目 錄

達磨四行觀

達磨血脈論

達磨悟性論

達磨破相論

信心銘

最上乘論

頓悟入道要門論(卷上)

頓悟入道要門論(卷下)

傳心法要(卷上)

傳心法要(卷上)

達磨四行觀

菩提達磨大師略辨大乘入道四行觀

弟子曇琳 序

法師者，西域南天竺國人，是婆羅門國王第三之子也。神慧疎朗，聞皆曉悟；志存摩訶衍道，故捨素隨緇，紹隆聖種；冥心虛寂，通鑒世事，內外俱明，德超世表。悲悔邊隅正教陵替，遂能遠涉山海，遊化漢魏。亡心之士，莫不歸信；存見之流，乃生譏謗。于時唯有道育惠可，此二沙門年雖後生，俊志高遠，幸逢法師，事之數載，虔恭諮啟，善蒙師意。法師感其精誠，誨以真道，令如是安心，如是發行，如是順物，如是方便，此是大乘安心之法，令無錯謬。如是安心者：壁觀。如是發行者：四行。如是順物者：防護譏嫌。如是方便者：遣其不著。此略序所由云爾。

夫入道多途，要而言之，不出二種：一是理入：二是行入。

理入者：謂藉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想所覆，不能顯了。若也捨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堅住不移，更不隨文教，此即與理冥符。無有分別，寂然無為，名之理入。

行入謂四行，其餘諸行悉入此中。何等四耶？一報冤行，二隨緣行，三無所求行，四稱法行。

云何報冤行？謂修道行人，若受苦時，當自念言：我往昔無數劫中，棄本從末，流浪諸有，多有冤憎，違害無限，今雖無犯，是我宿殃，惡業果熟，非天非人所能見與，甘心甘受都無冤訴。經云：逢苦不憂。何以故？識達故。此心生時與理相應，體冤進道，故說言報冤行。

二隨緣行者：眾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苦樂齊受，皆從緣生。若得勝報榮譽等事，是我過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得失從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冥順於道，是故說言隨緣行。

三無所求行者：世人長迷，處處貪著，名之為求。智者悟真，理將俗反，安心無為，形隨運轉，萬有斯空，無所願樂。功德黑暗常相隨逐，三界久居，猶如火宅，有身皆苦，誰得而安？了此達處，故捨諸有，止想無求。經云：有求皆苦，無求即樂。判知無求真為道行，故言無所求行。

四稱法行者：性淨之理，目之為法。此理眾相斯空，無染無著，無此無彼。經曰：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智者若能信解此理，應當稱法而行。法體無慳，身命財行檀捨施，心無恡惜，脫解三空，不倚不著，但為去垢，稱化眾生而不取相。此為自行，復能利他，亦能莊嚴菩提之道。檀施既爾，餘五亦然。為除妄想，修行六度，而無所行，是為稱法行。

達摩大師四行觀 終

● 附達摩大師碑頌(梁武帝蕭衍)

楞伽山頂坐寶日。中有金人披縷褐。形同大地體如空。心有瑠璃色如雪。

匪磨匪瑩恆淨明。披雲卷霧心且徹。芬陀利花用嚴身。隨緣觸物常怡悅。

不有不無非去來。多聞辨才無法說。實哉空哉離生有。大之小之眾緣絕。

剎那而登妙覺心。躍鱗慧海起先哲。理應法水永長流。何期暫通還蹔渴。

驪龍珠內落心燈。白毫慧刃當鋒缼。生途忽焉慧眼閉。禪河駐流法梁折。

無去無來無是非。彼此形體心碎裂。住焉去焉皆歸寂。寂內何曾存哽咽。

用之執手以傳燈。生死去來如電掣。有能至誠心不疑。劫火燃燈斯不滅。

一真之法盡可有。未悟迷途茲是竭。

達磨血脈論

達磨大師血脈論序

右朝奉郎通判建昌軍事賜緋魚袋任哲作

原人之心，皆具佛性。泛觀諸家禪說一切經文，原其至當之理，未有不言自己性中本來真佛。達磨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葢謂自己真佛，不出一性之中。人人不自委信，所以向外馳求。將謂自性真佛外更有別佛，故諸佛祖師說法要人省悟自己本來真佛，不假外求。又緣種種法語泛濫不一，轉使學人惑亂本性，無悟入處。惟有達磨血脈論，並黃蘗傳心法要二說，最為至論。可以即證自己佛性，使人易曉。比之求師訪道，鑽尋故紙，坐禪行腳，狂費工夫，相去萬倍，此非小補。紹興癸酉見獨老人任哲序。

達磨大師血脈論

渝州華嚴寺沙門釋宗鏡 校刻

三界混起，同歸一心，前佛後佛，以心傳心，不立文字。

問曰：若不立文字，以何為心？

答曰：汝問吾即是汝心，吾答汝即是吾心。吾若無心因何解答汝？汝若無心因何解問吾？問吾即是汝心，從無始曠大劫以來，乃至施為運動一切時中，一切處所，皆是汝本心，皆是汝本佛。即心是佛，亦復如是。除此心外，終無別佛可得；離此心外覓菩提涅槃無有是處。

自性真實非因非果。法即是心義，自心是涅槃。若言心外有佛及菩提可得，無有是處。佛及菩提皆在何處？譬如有人以手提虛空得否？虛空但有名，亦無相貌；取不得、捨不得，是捉空不得。除此心外，見佛終不得也。

佛是自心作得，因何離此心外覓佛？前佛後佛只言其心，心即是佛，佛即是心；心外無佛，佛外無心。若言心外有佛，佛在何處？心外既無佛，何起佛見？遞相誑惑，不能了本心，被它無情物攝，無自由。若也不信，自誑無益。佛無過患，眾生顛倒，不覺不知自心是佛。若知自心是佛，不應心外覓佛。

佛不度佛，將心覓佛不識佛。但是外覓佛者，盡是不識自心是佛。亦不得將佛禮佛，不得將心念佛。佛不誦經，佛不持戒，佛不犯戒，佛無持犯，亦不造善惡。若欲覓佛，須是見性，見性即是佛。若不見性，念佛誦經持齋持戒亦無益處。念佛得因果，誦經得聰明，持戒得生天，布施得福報，覓佛終不得也。

若自己不明了，須參善知識，了卻生死根本。若不見性，即不名善知識。若不如此縱說得十二部經，亦不免生死輪迴，三界受苦，無出期時。昔有善星比丘，誦得十二部經，猶自不免輪迴，緣為不見性。善星既如此，今時人講得三五本經論以為佛法者，愚人也。

若不識得自心，誦得閑文書，都無用處。若要覓佛，直須見性。性即是佛，佛即是自在人，無事無作人。若不見性，終日茫茫，向外馳求，覓佛元來不得。雖無一物可得，若求會亦須參善知識，切須苦求，令心會解。生死事大，不得空過，自誑無益。縱有珍饈如山，眷屬如恆河沙，開眼即見，合眼還見麼？故知有為之法，如夢幻等。若不急尋師，空過一生。然即佛性自有，若不因師，終不明了。不因師悟者，萬中希有。

若自己以緣會合，得聖人意，即不用參善知識。此即是生而知之，勝學也。若未悟解，須勤苦參學，因教方得悟。若自明了，不學亦得。不同迷人，不能分別皂白，妄言宣佛勑，謗佛忌法。如斯等類，說法如雨，盡是魔說，即非佛說。師是魔王，弟子是魔民，迷人任它指揮，不覺墮生死海。但是不見性人，妄稱是佛，此等眾生，是大罪人，誑它一切眾生，令入魔界。

若不見性，說得十二部經教，盡是魔說。魔家眷屬，不是佛家弟子。既不辨皂白，憑何免生死。若見性即是佛，不見性即是眾生。若離眾生性，別有佛性可得者，佛今在何處？即眾生性，即是佛性也。性外無佛，佛即是性；除此性外，無佛可得，佛外無性可得。

問曰：若不見性，念佛誦經布施持戒精進，廣興福利，得成佛否？

答曰：不得。

又問：因何不得？

答曰：有少法可得，是有為法，是因果、是受報、是輪迴法，不免生死，何時得成佛道。

成佛須是見性。若不見性，因果等語，是外道法。若是佛不習外道法。佛是無業人，無因果，但有少法可得，盡是謗佛，憑何得成。但有住著一心一能一解一見，佛都不許。佛無持犯，心性本空，亦非垢淨。諸法無修無證，無因無果。佛不持戒，佛不修善，佛不造惡，佛不精進，佛不懈怠，佛是無作人。但有住著心，見佛即不許也。佛不是佛，莫作佛解。若不見此義，一切時中，一切處處，皆是不了本心。

若不見性，一切時中擬作無作想，是大罪人，是癡人，落無記空中；昏昏如醉人，不辨好惡。若擬修無作法，先須見性，然後息緣慮。若不見性得成佛道，無有是處。有人撥無因果，熾然作惡業，妄言本空，作惡無過；如此之人，墮無間黑暗地獄，永無出期。若是智人，不應作如是見解。

問曰：既若施為運動，一切時中皆是本心；色身無常之時，云何不見本心？

答曰：本心常現前，汝自不見。

問曰：心既見在，何故不見？

師曰：汝曾作夢否？

答：曾作夢。

問曰：汝作夢之時，是汝本身否？

答：是本身。

又問：汝言語施為運動與汝別不別？

答曰：不別。

師曰：既若不別，即此身是汝本法身；即此法身是汝本心。

此心從無始曠大劫來，與如今不別；未曾有生死，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垢不淨，不好不惡，不來不去；亦無是非，亦無男女相，亦無僧俗老少，無聖無凡；亦無佛，亦無眾生，亦無修證，亦無因果，亦無筋力，亦無相貌；猶如虛空，取不得、捨不得，山河石壁不能為礙；出沒往來，自在神通；透五蘊山，渡生死河；一切業拘此法身不得。

此心微妙難見，此心不同色心，此心是人皆欲得見。於此光明中運手動足者，如恆河沙，及乎問著，總道不得，猶如木人相似，總是自己受用，因何不識？佛言一切眾生，盡是迷人，因此作業，墮生死河，欲出還沒，只為不見性。眾生若不迷，因何問著其中事，無有一人得會者，自家運手動足因何不識？

故知聖人語不錯，迷人自不會曉。故知此難明，惟佛一人能會此法，餘人天及眾生等，盡不明了。若智慧明了，此心號名法性，亦名解脫。生死不拘，一切法拘它不得，是名大自在王如來；亦名不思議，亦名聖體，亦名長生不死，亦名大仙。名雖不同，體即是一。聖人種種分別，皆不離自心。心量廣大，應用無窮，應眼見色，應耳聞聲，應鼻嗅香，應舌知味，乃至施為運動，皆是自心。

一切時中但有語言道斷，即是自心。故云如來色無盡，智慧亦復然。色無盡是自心，心識善能分別一切，乃至施為運用，皆是智慧。心無形相。智慧亦無盡。故云如來色無盡，智慧亦復然。

四大色身，即是煩惱，色身即有生滅，法身常住無所住，如來法身常不變異故。經云：眾生應知，佛性本自有之。迦葉只是悟得本性，本性即是心，心即是性，性即此同諸佛心。前佛後佛只傳此心，除此心外，無佛可得。顛倒眾生不知自心是佛，向外馳求，終日忙忙；念佛禮佛，佛在何處？不應作如是等見，但知自心，心外更無別佛。

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又云：所在之處，即為有佛。自心是佛，不應將佛禮佛；但是有佛及菩薩相貌，忽爾見前，切不用禮敬。我心空寂，本無如是相貌，若取相即是魔，盡落邪道。若是幻從心起，即不用禮。禮者不知，知者不禮，禮被魔攝。恐學人不知，故作是辨。

諸佛如來本性體上，都無如是相貌，切須在意。但有異境界切不用採括，亦莫生怕怖，不要疑惑，我心本來清淨，何處有如許相貌。乃至天龍夜叉鬼神帝釋梵王等相，亦不用心生敬重，亦莫怕懼；我心本來空寂，一切相貌皆是妄見，但莫取相。若起佛見法見，及佛菩薩等相貌，而生敬重，自墮眾生位中。若欲直會，但莫取一切相即得，更無別語。故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都無定實，幻無定相，是無常法，但不取相，合它聖意。故經云：離一切相，即名諸佛。

問曰：因何不得禮佛菩薩等？

答曰：天魔波旬阿修羅示見神通，皆作得菩薩相貌。種種變化，是外道，總不是佛。佛是自心，莫錯禮拜。佛是西國語，此土云覺性。覺者靈覺，應機接物，揚眉瞬目，運手動足，皆是自己靈覺之性。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道，道即是禪。禪之一字，非凡聖所測。又云：見本性為禪。若不見本性，即非禪也。假使說得千經萬論，若不見本性，只是凡夫，非是佛法。

至道幽深，不可話會，典教憑何所及。但見本性，一字不識亦得。見性即是佛，聖體本來清淨，無有雜穢。所有言說，皆是聖人從心起用。用體本來空，名言猶不及，十二部經憑何得及。道本圓成，不用修證。道非聲色，微妙難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可向人說也。唯有如來能知，餘人天等類，都不覺知。

凡夫智不及，所以有執相。不了自心本來空寂，妄執相及一切法即墮外道。若知諸法從心生，不應有執，執即不知。若見本性，十二部經總是閑文字。千經萬論只是明心，言下契會，教將何用？至理絕言；教是語詞，實不是道。道本無言，言說是妄。若夜夢見樓閣宮殿象馬之屬，及樹木叢林池亭如是等相，不得起一念樂著，盡是托生之處，切須在意。

臨終之時，不得取相，即得除障。疑心瞥起，即魔攝。法身本來清淨無受，只緣迷故，不覺不知，因茲故妄受報。所以有樂者，不得自在。只今若悟得本來身心，即不染習。若從聖入凡，示見種種雜類，自為眾生，故聖人逆順皆得自在，一切業拘它不得，聖成久有大威德，一切品類業，被它聖人轉，天堂地獄無奈何它。

凡夫神識昏昧，不同聖人內外明徹，若有疑即不作，作即流浪生死，後悔無相救處。貧窮困苦皆從妄想生，若了是心，遞相勸勉，但無作而作，即入如來知見。初發心人，神識總不定；若夢中頻見異境，輒不用疑，皆是自心起故，不從外來。夢若見光明出現，過於日輪，即餘習頓盡，法界性見。若有此事，即是成道之因。唯自知，不可向人說。

或靜園林中行住坐臥，眼見光明，或大或小，莫與人說，亦不得取，亦是自性光明。或夜靜暗中行住坐臥，眼睹光明，與晝無異，不得怪，並是自心欲明顯。或夜夢中見星月分明，亦自心諸緣欲息，亦不得向人說。夢若昏昏，猶如陰暗中行，亦是自心煩惱障重，亦自知。

若見本性，不用讀經念佛，廣學多知無益，神識轉昏。設教只為標心，若識心，何用看教？若從凡入聖，即須息業養神，隨分過日。若多嗔恚令性轉與道相違，自賺無益。聖人於生死中，自在出沒，隱顯不定，一切業拘它不得。聖人破邪魔。

一切眾生但見本性，餘習頓滅，神識不昧，須是直下便會，只在如今。欲真會道，莫執一切法，息業養神，餘習亦盡，自然明白，不假用功。外道不會佛意，用功最多；違背聖意，終日驅驅念佛轉經，昏於神性，不免輪迴；佛是閑人，何用驅驅廣求名利，後時何用？但不見性人，讀經念佛，長學精進；六時行道，長坐不臥；廣學多聞，以為佛法；此等眾生，盡是謗佛法人。

前佛後佛，只言見性。諸行無常，若不見性，妄言我得阿耨菩提，此是大罪人。十大弟子阿難多聞中得第一，於佛無識只學多聞，二乘外道皆無識佛，識數修證，墮在因果中；是眾生業報，不免生死，遠背佛意，即是謗佛眾生，殺卻無罪過。經云：闡提人不生信心，殺欲無罪過。若有信心，此人是佛位人。

若不見性，即不用取次謗它良善，自賺無益。善惡歷然，因果分明。天堂地獄只在眼前，愚人不信，現墮黑暗地獄中，亦不覺不知，只緣業重故，所以不信。譬如無目人，不信道有光明，縱向伊說亦不信，只緣盲故，憑何辨得日光；愚人亦復如是。現今墮畜生雜類，誕在貧窮下賤，求生不得，求死不得。雖受是苦，直問著亦言我今快樂，不異天堂。故知一切眾生，生處為樂，亦不覺不知。如斯惡人，只緣業障重故，所以不能發信心者，不自由它也。若見自心是佛，不在剃除鬚髮，白衣亦是佛。若不見性，剃除鬚髮，亦是外道。

問曰：白衣有妻子，婬欲不除，憑何得成佛？

答曰：只言見性不言婬欲。只為不見性，但得見性，婬欲本來空寂，自爾斷除，亦不樂著，縱有餘習，不能為害。何以故？性本清淨故。雖處在五蘊色身中，其性本來清淨，染污不得。法身本來無受，無飢無渴，無寒熱，無病，無恩愛，無眷屬，無苦樂，無好惡，無短長，無強弱，本來無有一物可得；只緣執有此色身，因即有飢渴寒熱瘴病等相，若不執，即一任作。若於生死中得自在，轉一切法，與聖人神通自在無礙，無處不安。若心有疑，決定透一切境界不過，不作最好，作了不免輪迴生死。若見性，旃陀羅亦得成佛。

問曰：旃陀羅殺生作業，如何得成佛？

答曰：只言見性不言作業。縱作業不同，一切業拘不得。從無始曠劫大劫來，只為不見性，墮地獄中，所以作業輪迴生死。從悟得本性，終不作業。若不見性，念佛免報不得，非論殺生命。若見性疑心頓除，殺生命亦不奈它何。

自西天二十七祖，只是傳遞心印。吾今來此土，唯傳頓教大乘，即心是佛，不言持戒精進苦行。乃至入水火，登於劍輪，一食長坐不臥，盡是外道有為法。若識得施為運動靈覺之性，汝即諸佛心。前佛後佛只言傳心，更無別法。若識此法，凡夫一字不識亦是佛。若不識自己靈覺之性，假使身破如微塵，覓佛終不得也。

佛者亦名法身，亦名本心，此心無形相，無因果，無筋骨，猶如虛空，取不得；不同質礙，不同外道。此心除如來一人能會，其餘眾生迷人不明了。此心不離四大色身中，若離是心，即無能運動。是身無知，如草木瓦礫。身是無性，因何運動？若自心動，乃至語言施為運動，見聞覺知，皆是動心動用。

動是心動，動即其用。動用外無心，心外無動。動不是心，心不是動。動本無心，心本無動。動不離心，心不離動。動無心離，心無動離。動是心用，用是心動。動即心用，用即心動。不動不用，用體本空。空本無動，動用同心，心本無動。故經云：動而無所動，終日去來而未曾去，終日見而未曾見，終日㗛而未曾㗛，終日聞而未曾聞，終日知而未曾知，終日喜而未曾喜，終日行而未曾行，終日住而未曾住。

故經云：言語道斷，心行處滅，見聞覺知，本自圓寂。乃至嗔喜痛癢何異木人，只緣推尋痛癢不可得。故經云：惡業即得苦報，善業即有善報，不但嗔墮地獄，喜即生天。若知嗔喜性空，但不執即業脫。若不見性，講經決無憑，說亦無盡。略標邪正如是，不及一二也。

頌曰

心心難可尋，寬時徧法界，窄也不容針。

我本求心不求佛，了知三界空無物。

若欲求佛但求心，只這心這心是佛。

我本求心心自持，求心不得待心知。

佛性不從心外得，心生便是罪生時。

偈曰

吾本來此土。傳法救迷情。一華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達磨大師血脈論 終

達磨大師悟性論

渝州華嚴寺沙門釋宗鏡 校刻

夫道者，以寂滅為體。修者，以離相為宗。故經云：寂滅是菩提，滅諸相故。

佛者，覺也。人有覺心，得菩提道，故名為佛。

經云：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

是知有相是無相之相，不可以眼見，唯可以智知。若聞此法者，生一念信心，此人以發大乘超三界。三界者：貪嗔癡是。返貪嗔癡為戒定慧，即名超三界。然貪嗔癡亦無實性，但據眾生而言矣。若能返照，了了見貪嗔癡性即是佛性，貪嗔癡外更無別有佛性。經云：諸佛從本來，常處於三毒，長養於白法，而成於世尊。三毒者：貪嗔癡也。

言大乘最上乘者，皆是菩薩所行之處，無所不乘，亦無所乘，終日乘未嘗乘，此為佛乘。經云：無乘為佛乘也。

若人知六根不實，五蘊假名，遍體求之，必無定處，當知此人解佛語。經云：五蘊窟宅名禪院，內照開解即大乘門。可不明哉？不憶一切法，乃名為禪定。若了此言者，行住坐臥皆禪定。知心是空，名為見佛。何以故？十方諸佛皆以無心，不見於心，名為見佛。

捨身不恡，名大布施。離諸動定，名大坐禪。何以故？凡夫一向動，小乘一向定，謂出過凡夫小乘之坐禪，名大坐禪。若作此會者，一切諸相不求自解，一切諸病不治自差，此皆大禪定力。

凡將心求法者為迷，不將心求法者為悟。不著文字名解脫，不染六塵名護法，出離生死名出家，不受後有名得道，不生妄想名涅槃，不處無明為大智慧，無煩惱處名般涅槃，無心相處名為彼岸。

迷時有此岸，若悟時無此岸。何以故？為凡夫一向住此。若覺最上乘者，心不住此，亦不住彼，故能離於此彼岸也。若見彼岸異於此岸。此人之心，已得無禪定。

煩惱名眾生，悟解名菩提，亦不一不異，只隔具迷悟耳。迷時有世間可出，悟時無世間可出。平等法中，不見凡夫異於聖人。經云：平等法者，凡夫不能入，聖人不能行。平等法者，唯有大菩薩與諸佛如來行也。

若見生異於死，動異於靜，皆名不平等。不見煩惱異於涅槃，是名平等。何以故？煩惱與涅槃，同是一性空故。是以小乘人妄斷煩惱，妄入涅槃為涅槃所滯。菩薩知煩惱性空，即不離空，故常在涅槃。涅槃者：涅而不生，槃而不死，出離生死，出般涅槃。心無去來，即入涅槃，是知涅槃即是空心。

諸佛入涅槃者，為在無妄想處。菩薩入道場者，即是無煩惱處。空閑處者，即是無貪嗔癡也。貪為欲界、嗔為色界、癡為無色界，若一念心生，即入三界；一念心滅，即出三界。是知三界生滅，萬法有無，皆由一心。凡言一法者：似破瓦石竹木無情之物。若知心是假名，無有實體，即知自家之心亦是非有，亦是非無。何以故？凡夫一向生心，名為有；小乘一向滅心，名為無；菩薩與佛未曾生心，未曾滅心，名為非有非無心；非有非無心，此名為中道。

是知持心學法，則心法俱迷；不持心學法，則心法俱悟。凡迷者，迷於悟；悟者，悟於迷。正見之人，知心空無，即超迷悟。無有迷悟，始名正解、正見。

色不自色，由心故色；心不自心，由色故心；是知心色兩相俱生滅。有者有於無，無者無於有，是名真見。夫真見者，無所不見，亦無所見，見滿十方，未曾有見。何以故？無所見故，見無見故，見非見故。凡夫所見，皆名妄想。若寂滅無見，始名真見。

心境相對，見生於中，若內不起心，則外不生境，境心俱淨，乃名為真見。作此解時，乃名正見。不見一切法，乃名得道；不解一切法，乃名解法。何以故？見與不見，俱不見故；解與不解，俱不解故。無見之見，乃名真見；無解之解，乃名大解。

夫正見者：非直見於見，亦乃見於不見。真解者：非直解於解，亦乃解於無解。凡所有解，皆名不解；無所解者，始名正解；解與不解，俱非解也。經云：不捨智慧名愚癡。以心為空，解與不解俱是真；以心為有，解與不解俱是妄。若解時法逐人，若不解時人逐法。若法逐於人，則非法成法；若人逐於法，則法成非法。若人逐於法，則法皆妄；若法逐於人，則法皆真。

是以聖人亦不將心求法，亦不將法求心，亦不將心求心，亦不將法求法。所以心不生法，法不生心，心法兩寂，故常為在定。眾生心生，則佛法滅；眾生心滅，則佛法生。心生則真法滅，心滅則真法生。已知一切法各各不相屬，是名得道人。知心不屬一切法，此人常在道場。

迷時有罪，解時無罪。何以故？罪性空故。若迷時無罪見罪，若解時即罪非罪。何以故？罪無處所故。經云：諸法無性，真用莫疑，疑即成罪。何以故？罪因疑惑而生。若作此解者，前世罪業即為消滅。

迷時六識五陰皆是煩惱生死法，悟時六識五陰皆是涅槃無生死法。修道人不外求道。何以故？知心是道；若得心時，無心可得；若得道時，無道可得。若言將心求道得者，皆名邪見。迷時有佛有法，悟無佛無法。何以故？悟即是佛法。

夫修道者：身滅道成。亦如甲折樹。生此業報身，念念無常，無一定法，但隨念修之；亦不得厭生死，亦不得愛生死；但念念之中，不得妄想；則生證有餘涅槃，死入無生法忍。

眼見色時，不染於色；耳聞聲時，不染於聲；皆解脫也。眼不著色，眼為禪門；耳不著聲，耳為禪門。總而言，見色有見色性，不著常解脫；見色相者常繫縛。不為煩惱所繫縛者，即名解脫，更無別解脫。

善觀色者，色不生心，心不生色，即色與心俱清淨。無妄想時，一心是一佛國；有妄想時，一心是一地獄。眾生造作妄想，以心生心，故常在地獄。菩薩觀察妄想，不以心生心，常在佛國。若不以心生心，則心心入空，念念歸靜，從一佛國至一佛國。若以心生心，則心心不靜，念念歸動，從一地獄歷一地獄。若一念心起，則有善惡二業，有天堂地獄；若一念心不起，即無善惡二業，亦無天堂地獄。

為體非有非無，在凡即有，在聖即無。聖人無其心，故胸臆空洞，與天同量。此已下並是大道中證，非小乘及凡夫境界也。心得涅槃時，即不見有涅槃。何以故？心是涅槃。若心外更見涅槃，此名著邪見也。一切煩惱為如來種心，為因煩惱而得智慧。只可道煩惱生如來，不可得道煩惱是如來。

故身心為田疇，煩惱為種子，智慧為萌芽，如來喻於穀也。佛在心中，如香在樹中；煩惱若盡，佛從心出；朽腐若盡，香從樹出。即知樹外無香，心外無佛。若樹外有香，即是他香；心外有佛，即是他佛。

心中有三毒者，是名國土穢惡；心中無三毒者，是名國土清淨。經云：若使國土不淨，穢惡充滿，諸佛世尊於中出者，無有此事。不淨穢惡者，即無明三毒是；諸佛世尊者，即清淨覺悟心是。

一切言語無非佛法；若能無其所言，而盡日言是道；若能有其所言，即終日默而非道。是故如來言不乘默，默不乘言，言不離默；悟此言默者，皆在三昧。若知時而言，言亦解脫；若不知時而默，默亦繫縛。是故言若離相，言亦名解脫；默若著相，默即是繫縛。

夫文字者：本性解脫。文字不能就繫縛，繫縛自本來未就文字。法無高下，若見高下非法也。非法為筏，是法為人筏者。人乘其筏者，即得渡於非法，則是法也。

若世俗言，即有男女貴賤；以道言之，即無男女貴賤。以是天女悟道，不變女形；車匿解真，寧移賤稱乎。此蓋非男女貴賤，皆由一相也。天女於十二年中，求女相了不可得，即知於十二年中，求男相亦不可得。十二年者，即十二入是也。

離心無佛，離佛無心；亦如離水無冰，亦如離冰無水。凡言離心者，非是遠離於心，但使不著心相。經云：不見相，名為見佛。即是離心相也。離佛無心者；言佛從心出，心能生佛。然佛從心生，而心未嘗生於佛。亦如魚生於水，水不生於魚。欲觀於魚，未見魚，而先見水。欲觀佛者，未見佛，而先見心。即知已見魚者，忘於水；已見佛者，忘於心。若不忘於心，尚為心所惑；若不忘於水，尚被水所迷。

眾生與菩提，亦如冰之與水；為三毒所燒，即名眾生；為三解脫所淨，即名菩提。為三冬所凍，即名為冰；為三夏所消，即名為水。若捨卻冰，即無別水；若棄卻眾生，則無別菩提。明知冰性即是水性，水性即是冰性。

眾生性者，即菩提性也。眾生與菩提同一性，亦如烏頭與附子共根耳，但時節不同，迷異境故，有眾生與菩提二名矣。是以蛇化為龍，不改其鱗；凡變為聖，不改其面。但知心者智內，照身者戒外。真眾生度佛，佛度眾生，是名平等。眾生度佛者，煩惱生悟解。佛度眾生者，悟解滅煩惱。是知非無煩惱，非無悟解；是知非煩惱無以生悟解，非悟解無以滅煩惱。

若迷時佛度眾生，若悟時眾生度佛。何以故？佛不自成，皆由眾生度故。諸佛以無明為父，貪愛為母，無明貪愛皆是眾生別名也。眾生與無明，亦如左掌與右掌，更無別也。迷時在此岸，悟時在彼岸。若知心空不見相，則離迷悟；既離迷悟，亦無彼岸。如來不在此岸，亦不在彼岸，不在中流。中流者，小乘人也；此岸者，凡夫也。彼岸，菩提也。

佛有三身者：化身報身法身；化身亦云應身。若眾生常作善時即化身現，修智慧時即報身現，覺無為時即法身常現。飛騰十方隨宜救濟者，化身佛也。若斷惑即是雪山成道，報身佛也。無言無說，無作無得，湛然常住，法身佛也。若論至理一佛尚無，何得有三？此謂三身者，但據人智也。

人有上中下說，下智之人妄興福力也，妄見化身佛；中智之人妄斷煩惱，妄見報身佛；上智之人妄證菩提，妄見法身佛；上上智之人內照圓寂，明心即佛不待心而得佛智，知三身與萬法皆不可取不可說，此即解脫心，成於大道。經云：佛不說法，不度眾生，不證菩提。此之謂矣！

眾生造業，業不造眾生。今世造業，後世受報，無有脫時。唯有至人，於此身中，不造諸業，故不受報。經云：諸業不造，自然得道。豈虛言哉！人能造業，業不能造人；人若造業，業與人俱生；人若不造業，業與人俱滅。是知業由人造，人由業生。人若不造業，即業無由生人也。亦如人能弘道，道不能弘人。今之凡夫，往往造業，妄說無報，豈不苦哉！若以至理而論之，前心造後心報，何有脫時？若前心不造，即後心無報，復安妄見業報？

經云：雖信有佛，言佛苦行，是名邪見。雖信有佛，言佛有金鏘馬麥之報，是名信不具足，是名一闡提。解聖法名為聖人，解凡法者名為凡夫。但能捨凡法就聖法，即凡夫成聖人矣。世間愚人，但欲遠求聖人，不信慧解之心為聖人也。經云：無智人中，莫說此經。經云：心也法也。無智之人，不信此心解法成於聖人，但欲遠外求學，愛慕空中佛像光明香色等事，皆墮邪見，失心狂亂。經云：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八萬四千法門，盡由一心而起。若心相內淨，猶如虛空，即出離身心內八萬四千煩惱─為病本也。凡夫當生憂死，飽臨愁飢，皆名大惑。所以聖人不謀其前，不慮其後，無戀當今，念念歸道。若未悟此大理者。即須早求人天之善，無令兩失。

夜坐偈云

一更端坐結跏趺。怡神寂照泯同虛。曠劫由來不生滅。何須生滅滅無餘。

一切諸法皆如幻。本性自空那用除。若識心性非形像。湛然不動自真如。

二更凝神轉明淨。不起憶想同真性。森羅萬象併歸空。更執有空還是病。

諸法本自非空有。凡夫妄想論邪正。若能不二其居懷。誰道即凡非是聖。

三更心淨等虛空。遍滿十方無不通。山河石壁無能障。恆沙世界在其中。

世界本性真如性。亦無無性即含融。非但諸佛能如此。有情之類並皆同。

四更無滅亦無生。量與虛空法界平。無去無來無起滅。非有非無非暗明。

不起諸見如來見。無名可名真佛名。唯有悟者應能識。未會眾生由若盲。

五更般若照無邊。不起一念歷三千。欲見真如平等性。慎勿生心即目前。

妙理玄奧非心測。不用尋逐令疲極。若能無念即真求。更若有求還不識。

達磨大師悟性論 終

達磨破相論

渝州華嚴寺沙門釋宗鏡 校刻

問曰：若復有人志求佛道者，當修何法最為省要？

答曰：唯觀心一法，總攝諸法，最為省要。

問曰：何一法能攝諸法？

答曰：心者萬法之根本，一切諸法唯心所生；若能了心，則萬法俱備；猶如大樹，所有枝條及諸花果，皆悉依根。栽樹者，存根而始生子；伐樹者，去根而必死。若了心修道，則少力而易成；不了心而修，費功而無益。故知一切善惡皆由自心。心外別求，終無是處。

問曰：云何觀心稱之為了？

答：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了四大五陰本空無我；了見自心起用，有二種差別。云何為二？一者淨心，二者染心。此二種心法，亦自然本來俱有；雖假緣合，互相因待；淨心恆樂善因，染體常思惡業。若不受所染，則稱之為聖。遂能遠離諸苦，證涅槃樂。若墮染心，造業受其纏覆，則名之為凡，沈淪三界，受種種苦。何以故？由彼染心，障真如體故。

十地經云：眾生身中有金剛佛性，猶如日輪，體明圓滿，廣大無邊；只為五陰重雲所覆，如缾內燈光，不能顯現。又涅槃經云：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無明覆故，不得解脫。

佛性者，即覺性也。但自覺覺他，覺知明了，則名解脫。故知一切諸善，以覺為根；因其覺根，遂能顯現諸功德樹。涅槃之果德，因此而成。如是觀心，可名為了。

問：上說真如佛性，一切功德，因覺為根，未審無明之心，以何為根？

答：無明之心，雖有八萬四千煩惱情欲，及恆河沙眾惡，皆因三毒以為根本。其三毒者，貪嗔癡是也。此三毒心，自能具足一切諸惡。猶如大樹，根雖是一，所生枝葉其數無邊。彼三毒根，一一根中，生諸惡業百千萬億，倍過於前，不可為喻。如是三毒心，於本體中，應現六根，亦名六賊，即六識也。由此六識，出入諸根，貪著萬境，能成惡業，障真如體，故名六賊。

一切眾生，由此三毒六賊，惑亂身心，沈沒生死，輪迴六趣，受諸苦惱；猶如江河，因小泉源，洎流不絕，乃能彌漫，波濤萬里。若復有人斷其本源，即眾流皆息。求解脫者，能轉三毒為三聚淨戒，轉六賊為六波羅蜜，自然永離一切諸苦。

問：六趣三界廣大無邊，若唯觀心，何由免無窮之苦？

答：三界業報，唯心所生；本若無心，於三界中，即出三界。其三界者，即三毒也；貪為欲界，嗔為色界，癡為無色界，故名三界。由此三毒，造業輕重，受報不同，分歸六處，故名六趣。

問：云何輕重分之為六？

答：眾生不了正因，迷心修善，未免三界，生三輕趣。

云何三輕趣？所謂迷修十善，妄求快樂，未免貪界，生於天趣。迷持五戒，妄起愛憎，未免嗔界，生於人趣。迷執有為，信邪求福，未免癡界，生阿修羅趣。如是三類，名三輕趣。

云何三重？所謂縱三毒心，唯造惡業，墮三重趣。若貪業重者，墮餓鬼趣；嗔業重者，墮地獄趣；癡業重者，墮畜生趣。如是三重，通前三輕，遂成六趣。故知一切苦業由自心生，但能攝心，離諸邪惡，三界六趣輪迴之苦自然消滅，離苦即得解脫。

問：如佛所說，我於三大阿僧祇劫，無量勤苦，方成佛道。云何今說，唯只觀心，制三毒，即名解脫？

答：佛所說言，無虛妄也。阿僧祇劫者，即三毒心也；胡言阿僧祇，漢名不可數。此三毒心，於中有恆沙惡念，於一一念中，皆為一劫；如是恆沙不可數也，故言三大阿僧祇。真如之性，既被三毒之所覆蓋，若不超彼三大恆沙毒惡之心，云何名為解脫？今若能轉貪嗔癡等三毒心，為三解脫，是則名為得度三大阿僧祇劫。末世眾生愚癡鈍根，不解如來三大阿僧祇秘密之說，遂言成佛塵劫未期，豈不疑誤行人退菩提道。

問：菩薩摩訶薩由持三聚淨戒，行六波羅蜜，方成佛道；今令學者，唯只觀心，不修戒行，云何成佛？

答：三聚淨戒者，即制三毒心也。制三毒成無量善聚。聚者會也，無量善法普會於心，故名三聚淨戒。六波羅蜜者，即淨六根也。胡名波羅蜜，漢名達彼岸。以六根清淨，不染六塵，即是度煩惱河，至菩提岸。故名六波羅蜜。

問：如經所說：三聚淨戒者，誓斷一切惡、誓修一切善、誓度一切眾生。今者唯言制三毒心，豈不文義有乖也？

答：佛所說是真實語。菩薩摩訶薩，於過去因中修行時，為對三毒，發三誓願，持一切淨戒。對於貪毒，誓斷一切惡常修一切善；對於嗔毒，誓度一切眾生；故常修慧，對於癡毒；由持如是戒定慧等三種淨法，故能超彼三毒成佛道也。諸惡消滅，名為斷。以能持三聚淨戒，則諸善具足，名之為修。以能斷惡修善，則萬行成就，自它俱利，普濟群生，故名解脫。則知所修戒行不離於心，若自心清淨，則一切佛土皆悉清淨。故經云：心垢則眾生垢，心淨則眾生淨；欲得佛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也。三聚淨戒自然成就。

問曰：如經所說，六波羅蜜者，亦名六度；所謂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今言六根清淨，名波羅蜜者，若為通會？又六度者，其義如何？

答：欲修六度，當淨六根，先降六賊。能捨眼賊，離諸色境，名為布施；能禁耳賊，於彼聲塵，不令縱逸，名為持戒；能伏鼻賊，等諸香臭，自在調柔，名為忍辱；能制口賊，不貪諸味，讚詠講說，名為精進；能降身賊，於諸觸慾，湛然不動，名為禪定；能調意賊，不順無明，常修覺慧，名為智慧。六度者運也，六波羅蜜喻若船筏，能運眾生，達於彼岸，故名六度。

問：經云：釋迦如來，為菩薩時，曾飲三斗六升乳糜，方成佛道。先因飲乳，後證佛果，豈唯觀心得解脫也？

答：成佛如此，言無虛妄也；必因食乳，然始成佛。言食乳者，有二種，佛所食者，非是世間不淨之乳，乃是清淨法乳；三斗者，三聚淨戒；六升者，六波羅蜜；成佛道時，由食如是清淨法乳，方證佛果。若言如來食於世間和合不淨牛羶腥乳，豈不謗誤之甚！真如者，自是金剛不壞無漏法身，永離世間一切諸苦，豈須如是不淨之乳，以充飢渴。經所說，其牛不在高原，不在下溼，不食穀麥糠麩，不與特牛同群，其牛身作紫磨金色；言牛者，毗盧舍那佛也，以大慈悲，憐愍一切，故於清淨法體中，出如是三聚淨戒六波羅蜜微妙法乳，養育一切求解脫者。如是真淨之牛，清淨之乳，非但如來飲之成道，一切眾生若能飲者，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問：經中所說，佛令眾生修造伽藍，鑄寫形像，燒香散花燃燈，晝夜六時遶塔行道，持齋禮拜，種種功德皆成佛道；若唯觀心，總攝諸行，說如是事，應虛空也。

答：佛所說經，有無量方便，以一切眾生鈍根狹劣，不悟甚深之義，所以假有為喻無為；若復不修內行，唯只外求，希望獲福，無有是處。言伽藍者：西國梵語，此土翻為清淨地也；若永除三毒，常淨六根，身心湛然，內外清淨，是名修伽藍。鑄寫形像者：即是一切眾生求佛道也，所為修諸覺行，彷像如來真容妙相，豈遣鑄寫金銅之所作也？是故求解脫者，以身為爐，以法為火，以智慧為巧匠，三聚淨戒、六波羅蜜以為模樣；鎔鍊身中真如佛性，遍入一切戒律模中，如教奉行，一無漏缺，自然成就真容之像。

所謂究竟常住微妙色身，非是有為敗壞之法。若人求道，不解如是鑄寫真容，憑何輒言功德？燒香者，亦非世間有相之香，乃是無為正法之香也，薰諸臭穢無明惡業，悉令消滅。其正法香者，有其五種：一者戒香，所謂能斷諸惡，能修諸善。二者定香，所謂深信大乘，心無退轉。三者慧香，所謂常於身心，內自觀察。四者解脫香，所謂能斷一切無明結縛。五者解脫知見香，所謂觀照常明，通達無礙。如是五種香，名為最上之香，世間無比。佛在世日，令諸弟子以智慧火，燒如是無價珍香，供養十方諸佛。今時眾生不解如來真實之義，唯將外火燒世間沈檀薰陸質礙之香，希望福報，云何得？

散花者，義亦如是，所謂常說正法諸功德花，饒益有情，散沾一切，於真如性，普施莊嚴。此功德花，佛所讚歎，究竟常住，無彫落期。若復有人散如是花，獲福無量。若言如來令眾生，剪截繪彩，傷損草木，以為散花，無有是處。所以者何？持淨戒者，於諸天地森羅萬象，不令觸犯；誤犯者，猶獲大罪，況復今者故毀淨戒，傷萬物求於福報，欲益返損，豈有是乎？

又長明燈者即正覺心也，以覺明了，喻之為燈；是故一切求解脫者，以身為燈臺，心為燈炷，增諸戒行，以為添油；智慧明達，喻如燈火。當燃如是真正覺燈，照破一切無明癡暗，能以此法，轉相開示，即是一燈燃百千燈，以燈續然，然燈無盡，故號長明。過去有佛，名曰然燈，義亦如是。愚癡眾生，不會如來方便之說，專行虛妄，執著有為，遂燃世間蘇油之燈，以照空室，乃稱依教，豈不謬乎！所以者何？佛放眉間一毫相光，上能照萬八千世界，豈假如是蘇油之燈，以為利益。審察斯理，應不然乎！

又六時行道者：所謂六根之中，於一切時，常行佛道，修諸覺行，調伏六根，長時不捨，名為六時。遶塔行道者：塔是身心也，當令覺慧巡遶身心，念念不停，名為遶塔。過去諸聖，皆行此道，得至涅槃。今時世人，不會此理，曾不內行，唯執外求；將質礙身，遶世間塔，日夜走驟，徒自疲勞，而於真性，一無利益。

又持齋者當須會意，不達斯理，徒爾虛功。齋者齊也，所謂齋正身心，不令散亂。持者護也，所謂於諸戒行，如法護持。必須外禁六情，內制三毒，勤察覺、淨身心。了如是義，名為持齋。又持齋者，食有五種：一者法喜食，所謂依持正法，歡喜奉行。二者禪悅食，所謂內外澄寂，身心悅樂。三者念食，所謂常念諸佛，心口相應。四者願食，所謂行住坐臥，常求善願。五者解脫食，所謂心常清淨，不染俗塵。此五種食，名為齋食。

若復有人，不食如是五種淨食，自言持齋，無有是處。唯斷於無明之食，若輒觸者，名為破齋。若有破，云何獲福？世有迷人，不悟斯理，身心放逸，諸惡皆為；貪慾恣情，不生慚愧，唯斷外食，自為持齋，必無是事。

又禮拜者當如是法也，必須理體內明，事隨權變，理有行藏，會如是義，乃名依法。夫禮者敬也，拜者伏也；所謂恭敬真性，屈伏無明，名為禮拜。若能惡情永滅，善念恆存，雖不現相，名為禮拜。其相即法相也。世尊欲令世俗表謙下心，亦為禮拜；故須屈伏外身，示內恭敬。舉外明內，性相相應。若復不行理法，唯執外求，內則放縱嗔癡，常為惡業，外即空勞身相，詐現威儀，無慚於聖，徒誑於凡，不免輪迴，豈成功德？

問：如溫室經說，洗浴眾僧，獲福無量。此則憑於事法，功德始成，若為觀心可相應否？

答：洗浴眾僧者，非洗世間有為事也。世尊當爾為諸弟子說溫室經，欲令受持洗浴之法，故假世事，比喻真宗。隱說七事供養功德，其七事云何？一者淨水，二者燒火，三者澡豆，四者楊枝，五者淨灰，六者蘇䐧，七者內衣。以此七法喻於七事，一切眾生由此七法，沐浴莊嚴，能除毒心無明垢穢。

其七法者：一者謂淨戒洗蕩僣非，猶如淨水濯諸塵垢。二者智慧觀察內外，猶如然火能溫淨水。三者分別簡棄諸惡，猶如澡豆能淨垢膩。四者真實斷諸妄想，如嚼楊枝能淨口氣。五者正信決定無疑，猶如淨灰摩身能辟諸風。六者謂柔和忍辱，猶如蘇䐧通潤皮膚。七者謂慚愧悔諸惡業，猶如內衣遮醜形體。如上七法，是經中秘密之義。如來當爾為諸大乘利根者說，非為小智下劣凡夫，所以今人無能解悟。

其溫室者，即身是也。所以燃智慧火，溫淨戒湯，沐浴身中，真如佛性，受持七法，以自莊嚴。當爾比丘，聰明上智，皆悟聖意，如說修行，功德成就，俱登聖果。今時眾生，莫測其事，將世間水洗質礙身，自謂依經，豈非誤也。且真如佛性，非是凡形，煩惱塵垢，本來無相，豈可將質礙水，洗無為身？事不相應，云何悟道？若欲身得淨者，當觀此身，本因貪欲，不淨所生，臭穢駢闐，內外充滿。若也洗此身求於淨者，猶如壍壍盡方淨，以此驗之，明知洗外非佛說也。

問：經說言至心念佛，必得往生西方淨土。以此一門即應成佛，何假觀心求於解脫？

答：夫念佛者，當須正念，了義為正，不了義為邪。正念必得往生，邪念云何達彼？佛者覺也，所謂覺察身心，勿令起惡；念者，憶也；所謂憶持戒行不忘，精進勤了；如是義，名為念。故知念在於心，不在於言。因筌求魚，得魚忘筌；因言求意，得意忘言。既稱念佛之名，須知念佛之道。若心無實，口誦空名，三毒內臻，人我填臆，將無明心不見佛，徒爾費功。

且如誦之與念，義理懸殊，在口曰誦，在心曰念。故知念從心起，名為覺行之門；誦在口中，即是音聲之相。執相求理，終無是處。故知過去諸聖所修，皆非外說，唯只推心。

即心是眾善之源，即心為萬德之主。涅槃常樂，由息心生。三界輪迴，亦從心起。心是一世之門戶，心是解脫之關津。知門戶者，豈慮難成？知關津者，何憂不達？

竊見今時淺識，唯知事相為功，廣費財寶，多傷水陸，妄營像塔，虛促人夫，積木疊泥，圖青畫綠，傾心盡力，損己迷它；未解慚愧，何曾覺知。見有為則勤勤愛著，說無相則兀兀如迷。且貪現世之小慈，豈覺當來之大苦。此之修學，徒自疲勞，背正歸邪，誑言獲福。

但能攝心內照，覺觀外明；絕三毒永使銷亡，閉六賊不令侵擾；自然恆沙功德，種種莊嚴，無數法門，一一成就。超凡證聖，目擊非遙。悟在須臾，何煩皓首？真門幽秘，寧可具陳？略述觀心，詳其少分，而說偈言：

我本求心心自持。求心不得待心知。

佛性不從心外得。心生便是罪生時。

我本求心不求佛。了知三界空無物。

若欲求佛但求心。只這心心心是佛。

達磨大師破相論 終

信 心 銘

第三祖僧璨大師 著

至道無難 唯嫌揀擇 但莫憎愛 洞然明白 毫釐有差 天地懸隔

欲得現前 莫存順逆 違順相爭 是為心病 不識玄旨 徒勞念靜

圓同太虛 無欠無餘 良由取捨 所以不如 莫逐有緣 勿住空忍

一種平懷 泯然自盡 止動歸止 止更彌動 唯滯兩邊 寧知一種

一種不通 兩處失功 遣有沒有 從空背空 多言多慮 轉不相應

絕言絕慮 無處不通 歸根得旨 隨照失宗 須臾返照 勝卻前空

前空轉變 皆由妄見 不用求真 唯須息見 二見不住 慎勿追尋

纔有是非 紛然失心 二由一有 一亦莫守 一心不生 萬法無咎

無咎無法 不生不心 能隨境滅 境逐能沉 境由能境 能由境能

欲知兩段 元是一空 一空同兩 齊含萬象 不見精麤 寧有偏黨

大道體寬 無易無難 小見狐疑 轉急轉遲 執之失度 必入邪路

放之自然 體無去住 任性合道 逍遙絕惱 繫念乖真 昏沉不好

不好勞神 何用疎親 欲取一乘 勿惡六塵 六塵不惡 還同正覺

智者無為 愚人自縛 法無異法 妄自愛著 將心用心 豈非大錯

迷生寂亂 悟無好惡 一切兩邊 良由斟酌 夢幻空華 何勞把捉

得失是非 一時放卻 眼若不眠 諸夢自除 心若不異 萬法一如

一如體玄 兀爾忘緣 萬法齊觀 歸復自然 泯其所以 不可方比

止動無動 動止無止 兩既不成 一何有爾 究竟窮極 不存軌則

契心平等 所作俱息 狐疑淨盡 正信調直 一切不留 無可記憶

虛明自照 不勞心力 非思量處 識情難測 真如法界 無他無自

要急相應 唯言不二 不二皆同 無不包容 十方智者 皆入此宗

宗非促延 一念萬年 無在不在 十方目前 極小同大 忘絕境界

極大同小 不見邊表 有即是無 無即是有 若不如是 必不須守

一即一切 一切即一 但能如是 何慮不畢 信心不二 不二信心

言語道斷 非去來今

最上乘論

第五祖弘忍禪師 述

凡趣聖道悟解真宗，修心要論，若其不護淨者，一切行無由取見；願善知識如有寫者，用心無令脫錯，恐誤後人。

夫修道之本體，須識當身，心本來清淨，不生不滅無有分別，自性圓滿，清淨之心，此是本師，乃勝念十方諸佛。

問曰：何知自心本來清淨？

答曰：十地經云：眾生身中有金剛佛性，猶如日輪，體明圓滿，廣大無邊；只為五陰黑雲之所覆，如瓶内燈光，不能照輝。譬如世間雲霧，八方俱起，天下陰闇。日豈爛也，何故無光？光元不壞，只為雲霧所覆；一切眾生清淨之心，亦復如是。只為攀緣妄念煩惱諸見，黑雲所覆，但能凝然守心，妄念不生，涅槃法自然顯現。故知自心，本來清淨。

問曰：何知自心本來不生不滅？

答曰：維摩經云：如、無有生，如、無有滅。如者、真如佛性，自性清淨。清淨者，心之原也。真如本有，不從緣生。又云：一切眾生皆如也，眾賢聖亦如也。一切眾生者，即我等是也；眾賢聖者，即諸佛是也。名相雖別，身中真如法性，並同不生不滅，故言皆如也。故知自心本來不生不滅。

問曰：何名自心為本師？

答曰：此真心者，自然而有，不從外來，不屬於修。於三世中，所有至親莫過自守於心。若識心者，守之則到彼岸。迷心者，棄之則墮三塗。故知三世諸佛以自心為本師。故論云：了然守心，則妄念不起則是無生，故知心是本師。

問曰：何名自心勝念彼佛？

答曰：常念彼佛，不免生死；守我本心，則到彼岸。金剛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故云：守本真心勝念他佛。又云：勝者只是約行勸人之語，其實究竟果體平等無二。

問曰：眾生與佛真體既同，何故諸佛不生不滅，受無量快樂，自在無礙。我等眾生，墮生死中，受種種苦耶？

答曰：十方諸佛，悟達法性，皆自然照燎於心源，妄想不生，正念不失，我所心滅，故得不受生死。不生死故，即畢竟寂滅。故知萬樂自歸。一切眾生迷於真性，不識心本，種種妄緣，不修正念，故即憎愛心起。以憎愛故，則心器破漏；心器破漏故，即有生死；有生死故，則諸苦自現。心王經云：真如佛性，沒在知見六識海中，沉淪生死，不得解脫。努力會是，守本真心，妄念不生，我所心滅，自然與佛平等無二。

問曰：真如法性，同一無二；迷應俱迷，悟應俱悟。何故佛覺性，眾生昏迷，因何故然？

答曰：自此已上，入不思議分，非凡所及；識心故悟，失性故迷；緣合即合，說不可定；但信真諦，守自本心。故維摩經云：無自性、無他性，法本無生，今即無滅。此悟即離二邊，入無分別智。若解此義，但於行知法要，守心第一。此守心者，乃是涅槃之根本，入道之要門，十二部經之宗，三世諸佛之祖。

問曰：何知守本真心，是涅槃之根本？

答曰：涅槃者，體是寂滅，無為安樂；我心既是真心，妄想則斷；妄想斷故，則具正念；正念具故，寂照智生；寂照智生故，窮達法性；窮達法性故，則得涅槃。故知守本真心，是涅槃之根本。

問曰：何知守本真心，是入道之要門？

答曰：乃至舉一手爪，畫佛形像，或造恆沙功德者；只是佛為教導無智慧眾生，作當來勝報之業，及見佛之因。若願自早成佛者，會是守本真心。三世諸佛，無量無邊，若有一人不守真心得成佛者，無有是處。故經云：制心一處，無事不辦。故知守本真心，是入道之要門也。

問曰：何知守本真心，是十二部經之宗？

答曰：如來於一切經中，說一切罪福，一切因緣果報；或引一切山河大地草木等，種種雜物，起無量無邊譬喻；或現無量神通，種種變化者；只是佛為教導無智慧眾生，有種種欲心，心行萬差。是故如來隨其心門引入一乘。

我既體知眾生佛性，本來清淨，如雲底日，但了然守本真心，妄念雲盡，慧日即現，何須更多學知見，所生死苦。一切義理及三世之事，譬如磨鏡，塵盡明自然現。則今於無明心中學得者，終是不堪。若能了然不失正念，無為心中學得者，此是真學。雖言真學，竟無所學。何以故？我及涅槃，二皆空故。更無二無一，故無所學。法性雖空，要須了然守本真心，妄念不生，我所心滅。故涅槃經云：知佛不說法者，是名具足多聞。故知守本真心，是十二部經之宗也。

問曰：何知守本真心，是三世諸佛之祖？

答曰：三世諸佛，皆從心性中生。先守真心，妄念不生，我所心滅，後得成佛。故知守本真心，是三世諸佛之祖也。上來四種問答，若欲廣說何窮！吾今望得汝自識本心是佛，是故慇勤勸汝。千經萬論，莫過守本真心是要也。

吾今努力按法華經，示汝大車寶藏明珠妙藥等物，汝自不取不服，窮苦奈何！會是妄念不生，我所心滅，一切功德，自然圓滿，不假外求，歸生死苦。於一切處，正念察心，莫愛現在樂，種未來苦；自誑誑他，不脫生死。努力！努力！今雖無常，共作當來成佛之因；莫使三世虛度，枉喪功夫。經云：常處地獄，如遊園觀；在餘惡道，如己舍宅。我等眾生，今現如此，不覺不知，驚怖煞人，了無出心。奇哉！苦哉！

若有初心學坐禪者，依觀無量壽經，端坐正念，閉目合口，心前平視，隨意近遠；作一「日」想，守真心念念莫住，即善調氣息。莫使乍麤乍細則令人成病苦。夜坐禪時，或見一切善惡境界，或入青黃赤白等諸三昧，或見身出大光明，或見如來身相，或見種種變化；但知攝心莫者，並皆是空，妄想而見也。

經云：十方國土，皆如虛空，三界虛幻，唯是一心作。若不得定，不見一切境界者，亦不須恠。但於行住坐臥中，常了然守本真心，會是妄念不生，我所心滅。一切萬法不出自心，所以諸佛廣說，如許多言教譬喻者，只為眾生行行不同，遂使教門差別。其實八萬四千法門，三乘八道位體，七十二賢行宗，莫過自心是本也。

若能自識本心，念念磨鍊莫住者，即自見佛性也。於念念中，常供養十方恆沙諸佛。十二部經，念念常轉。若了此心源者一切心義自現，一切願具足，一切行滿，一切皆辦，不受後有。會是妄念不生，我所心滅，捨此身已，定得無生，不可思議。努力莫造作，如此真實不妄語，難可得聞，聞而能行者，恆沙眾中，莫過有一。行而能到者，億萬劫中，希有一人。好好自安自靜，善調諸根，就視心源。恆令照燎清淨，勿令無記心生。

問曰：何名無記心？

答曰：諸攝心人為緣外境麤心小息，內鍊真心，心未清淨時，於行住坐臥中，恆懲意看心，猶未能了了清淨獨照心源，是名無記心也，亦是漏心，猶不免生死大病；況復總不守真心者，是人沈沒生死苦海，何日得出？可憐！努力！努力！

經云：眾生若情誠不內發者，於三世縱值恆沙諸佛無所能為。經云：眾生識心自度，佛不能度眾生。若佛能度眾生者，過去諸佛恆沙無量，何故我等不成佛也？只是情誠不自內發，是故沉沒苦海。努力！努力！勤求本心，勿令妄漏。

過去不知，已過亦不及；今身現在，有遇得聞妙法，分明相勸，決解此語，了知守心，是第一道。不肯發至誠心，求願成佛，受無量自在快樂，乃始轟轟隨俗貪求名利，當來墮大地獄中，受種種苦惱，將何所及。奈何！奈何！努力！努力！但能著破衣飱麤食，了然守本真心，佯癡不解語，最省氣力，而能有功，是大精進人也。世間迷人不解此理，於無明心中，多涉艱辛，廣修相善，望得解脫，乃歸生死。若了然不失正念，而度眾生者，是有力菩薩。

分明語汝等，守心第一，若不勤守者，甚癡人也。不肯現在一生忍苦，欲得當來萬劫受殃，聽汝更不知何囑？八風吹不動者，真是珍寶山也。若知果體者，但對於萬境起恆沙作用，巧辯若流，應病與藥，而能妄念不生，我所心滅者，真是出世丈夫；如來在日，歎何可盡！吾說此言者，至心勸汝，不生妄念，我所心滅，則是出世之士。

問曰：云何是我所心滅？

答曰：為有小許勝他之心，自念我能如此者，是我所心，涅槃中病故。涅槃經曰：譬如虛空，能容萬物，而此虛空不自念言我能含容如是。此喻我所心滅，趣金剛三昧。

問曰：諸行人求真常寂者，只樂世間無常麤善，不樂第一義諦，真常妙善其理未見，只欲發心緣義遂思，覺心起則是漏心；只欲亡心，則是無明昏住，又不當理；只欲不止心不緣義，即惡取空，雖受人身，行畜生行；爾時無有定慧方便，而不能解了明見佛性，只是行人沉沒之處。若為超得到無餘涅槃、願示真心？

答曰：會是信心具足，志願成就，緩緩靜心，更重教汝：好自閑靜身心，一切無所攀緣，端坐正念，善調氣息；懲其心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好好如如，穩看看熟。則了見此心識流動，猶如水流、陽焰，曄曄不住。既見此識時唯是不內不外，緩緩如如，穩看看熟，則返覆銷融，虛凝湛住；其此流動之識，颯然自滅。滅此識者，乃是滅十地菩薩眾中障惑。此識滅已，其心即虛，凝寂淡泊，皎潔泰然，吾更不能說其形狀。

汝若欲得者，取涅槃經第三卷中金剛身品，及維摩經第三卷見阿閦佛品，緩緩尋思，細心搜撿熟看；若此經熟，實得能於行住坐臥，及對五欲八風，不失此心者，是人梵行已立，所作已辦，究竟不受生死之身。

五欲者：色聲香味觸。八風者：利衰毀譽稱譏苦樂。此是行人磨鍊佛性處，甚莫怪今身不得自在。經曰：世間無佛住處，菩薩不得現用。要脫此報身，眾生過去根有利鈍不可判，上者一念間，下者無量劫。若有力時，隨眾生性，起菩薩善根，自利利他，莊嚴佛土。要須了四依，乃窮實相。若依文執，則失真宗。

諸比丘！汝等學他出家修道，此是出家，出生死枷，是名出家。正念具足，修道得成，乃至解身支節，臨命終時，不失正念，即得成佛。弟子上來集此論者，直以信心依文取義，作如是說，實非了了證知。若乖聖理者，願懺悔除滅；若當聖道者，迴施眾生，願皆識本心，一時成佛。聞者努力，當來成佛，願在前度我門徒。

問曰：此論從首至末，皆顯自心是道，未知果行二門，是何門攝？

答曰：此論顯一乘為宗。然其至意，導迷趣解，自免生死，乃能度人。直言自利，不說利他，約行門攝。若有人依此文行者，即在前成佛。若我誑汝，當來墮十八地獄，指天地為誓；若不信我，世世被虎狼所食。

最上乘論一卷 終

頓悟入道要門論

大珠慧海禪師 講述

大珠慧海禪師

師建州朱氏子。依越州大雲寺智和尚受業。初參馬祖。祖曰：來須何事？曰：來求佛法。祖曰：我這裏一物也無，求甚麼佛法？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麼？曰：那箇是慧海寶藏？祖曰：即今問我者是汝寶藏，一切具足，何假外求？

師於言下自識本心，踴躍禮謝。執侍六載，後以受業師老，遽歸奉養；撰頓悟入道要門一卷，傳至馬祖覽訖告眾曰：越州有大珠，圓明光自在。眾中知師姓朱，推尋依附者號師為：大珠和尚。

贊曰：寶藏久理 拋家外走 逢人指出 始知本有

照用無方 龍吟獅吼 入道無門 師闢其牖

頓悟入道要門論序

阿育王山沙門崇裕書

夫善知識者，如巨海舟航，能度迷類，長夜明炬，善破群昏。大珠和尚首參馬祖，使入慧海之法界，令開寶藏於自家；所以靈辯滔滔，譬大川之流水；峻機疊疊，如圓器之傾珠。於是曲設多方，垂慈利物，發揚至道，烏可以筆舌讚歎哉！妙叶維那、四明翠山大中理公之神足，夙具靈根，素培智種，禪餘之暇，閱此老語錄，有所證入；平生礙膺之物，脫然而去。從上佛祖舌頭，一無所疑矣。此亦古塔主覩雲門語而嗣之，正所謂也。故捐資鏤板，以廣其傳，期以後之來者，同一了悟，存此心者，豈淺淺耶！此之功勳不墜，行願彌堅，蓋可見矣。庶幾法流不泯，派永接於曹谿，燈焰長存，光愈明於少室者也。

頓悟入道要門論卷上

唐沙門 慧海禪師 著

稽首和南十方諸佛、諸大菩薩眾。弟子今作此論，恐不會聖心，願賜懺悔；若會聖理，盡將迴施一切有情，願於來世，盡得成佛。

問：欲修何法？即得解脫。答：唯有頓悟一門，即得解脫。云何為頓悟？答：頓者，頓除妄念；悟者，悟無所得。問：從何而修？答：從根本修。云何從根本修？答：心為根本。云何知心為根本？答：楞伽經云：心生即種種法生，心滅即種種法滅。維摩經云：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即佛土淨。遺教經云：但制心一處，無事不辦。經云：聖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智人調心不調身，愚人調身不調心。佛名經云：罪從心生，還從心滅；故知善惡一切，皆由自心，所以心為根本也。

若求解脫者，先須識根本；若不達此理，虛費功勞，於外相求，無有是處。禪門經云：於外相求，雖經劫數，終不能成；於內覺觀，如一念頃，即證菩提。

問：夫修根本，以何法修？答：惟坐禪，禪定即得。禪門經云：求佛聖智，要即禪定；若無禪定，念想喧動，壞其善根。

問：云何為禪？云何為定？答：妄念不生為禪，坐見本性為定。本性者，是汝無生心。定者，對境無心，八風不能動；八風者：利、衰、毀、譽、稱、譏、苦、樂，是名八風；若得如是定者，雖是凡夫，即入佛位。何以故？菩薩戒經云：眾生受佛戒，即入諸佛位；得如是者，即名解脫，亦名達彼岸、超六度、越三界、大力菩薩、無量力尊，是大丈夫。

問：心住何處即住？答：住無住處即住。問：云何是無住處？答：不住一切處，即是住無住處。云何是不住一切處？答：不住一切處者，不住善惡有無內外中間，不住空、亦不住不空，不住定、亦不住不定，即是不住一切處；只箇不住一切處，即是住處也；得如是者，即名無住心也，無住心者是佛心。

問：其心似何物？答：其心不青不黃、不赤不白、不長不短、不去不來、非垢非淨、不生不滅、湛然常寂，此是本心形相也，亦是本身。本身者，即佛身也。

問：身心以何為見，是眼見、耳見、鼻見及身心等見？答：見無如許種見。問：既無如許種見，復何見？答：是自性見。何以故？為自性本來清淨，湛然空寂，即於空寂體中，能生此見。

問：只如清淨體尚不可得，此見從何而有？答：喻如明鑑，中雖無像，能見一切像。何以故？為明鑑無心故。學人若心無所染，妄心不生，我所心滅，自然清淨；以清淨故，能生此見。

法句經云：於畢竟空中熾然建立，是善知識也。問：涅槃經金剛身品：不可見、了了見、無有知者、無不知者。云何？答：不可見者，為自性體無形，不可得故，是名不可見也。然見不可得者，體寂湛然，無有去來，不離世流，世流不能流，坦然自在，即是了了見也。無有知者，為自性無形，本無分別，是名無有知者；無不知者，於無分別體中，具有恒沙之用，能分別一切，即無事不知，是名無不知者。般若偈云：般若無知，無事不知；般若無見，無事不見。

問：經云：不見有無，即真解脫。何者是不見有無？答：證得淨心時，即名有，於中不生得淨心想，即名不見有也；得想無生無住，不得作無生無住想，即是不見無也；故云不見有無也。楞嚴經云：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亦名解脫。

問：云何是無所見？答：若見男子女人、及一切色像，於中不起愛憎，與不見等，即是無所見也。

問：對一切色像時，即名為見；不對色像時，亦名見否？答：見。

問：對物時從有見，不對物時，云何有見？答：今言見者，不論對物與不對物。何以故？為見性常故，有物之時即見，無物之時亦見也；故知物自有去來，見性無來去也，諸根亦爾。

問：正見物時，見中有物否？答：見中不立物。

問：正見無物時，見中有無物否？答：見中不立無物。

問：有聲時即有聞，無聲時還得聞否？答：亦聞。

問：有聲時從有聞，無聲時云何得聞？答：今言聞者，不論有聲無聲，何以故？為聞性常故；有聲時即聞，無聲時亦聞。

問：如是聞者是誰？答：是自性聞，亦名知者聞。

問：此頓悟門以何為宗？以何為旨？以何為體？以何為用？答：無念為宗，妄心不起為旨，以清淨為體，以智為用。

問：既言無念為宗，未審無念者無何念？答：無念者，無邪念，非無正念。云何為邪念？云何名正念？答：念有念無，即名邪念；不念有無，即名正念。念善念惡，名為邪念；不念善惡，名為正念；乃至苦樂生滅、取捨怨親憎愛，並名邪念；不念苦樂等，即名正念。

問：云何是正念？答：正念者，唯念菩提。

問：菩提可得否？答：菩提不可得。

問：既不可得，云何唯念菩提？答：只如菩提，假立名字，實不可得，亦無前後得者；為不可得故，即無有念，只箇無念，是名真念。菩提無所念，無所念者即一切處無心，是無所念；只如上說如許種無念者，皆是隨事方便，假立名字，皆同一體，無二無別；但知一切處無心，即是無念也。得無念時，自然解脫。

問：云何行佛行？答：不行一切行，即名佛行，亦名正行，亦名聖行；如前所說，不行有無憎愛等是也。大律卷五菩薩品云：一切聖人，不行於眾生行，眾生不行如是聖行。

問：云何是正見？答：見無所見，即名正見。

問：云何名見無所見？答：見一切色時，不起染著；不染著者，不起愛憎心，即名見無所見也；若得見無所見時，即名佛眼，更無別眼。若見一切色時起愛憎者，即名有所見；有所見者，即是眾生眼，更無別眼；作眾生眼乃至諸根亦復如是。

問：即言以智為用者，云何為智？答：知二性空，即是解脫；知二性不空，不得解脫；是名為智，亦名了邪正，亦名識體用。二性空即是體，知二性空即是解脫，更不生疑，即名為用。言二性空者，不生有無、善惡、愛憎，名二性空。

問：此門從何而入？答：從檀波羅蜜入。

問：佛說六波羅蜜是菩薩行，何故獨說檀波羅蜜、云何具足而得入也？答：迷人不解五度皆因檀度生，但修檀度，即六度悉皆具足。

問：何因緣故名為檀度？答：檀者，名為布施。

問：布施何物？答：布施却二性。

問：云何是二性？答：布施却善惡性，布施却有無性、愛憎性、空不空性、定不定性、淨不淨性，一切悉皆施却，即得二性空。若得二性空時，亦不得作二性空想，亦不得作念有施想，即是真行檀波羅蜜，名萬緣俱絕。萬緣俱絕者，即一切法性空是也。法性空者，即一切處無心是。若得一切處無心時，即無有一相可得。何以故？為自性空故，無一相可得。無一相可得者，即是實相。實相者，即是如來妙色身相也。金剛經云：離一切諸相，則名諸佛。

問：佛說六波羅蜜，今云何說一即能具足？願說一具六法之因。答：思益經云：網明尊謂梵天言：若菩薩捨一切煩惱，名檀波羅蜜，即是布施。於諸法無所起，名尸波羅蜜，即是持戒。於諸法無所念，名羼提波羅蜜，即是忍辱。於諸法離相，名毗離耶波羅蜜，即是精進。於諸法無所住，名禪波羅蜜，即是禪定。於諸法無戲論，名般若波羅蜜，即是智慧。是名六法。

今更名六法不異，一捨、二無起、三無念、四離相、五無住、六無戲論。如是六法，隨事方便，假立名字；至於妙理，無二無別；但知一捨，即一切捨；無起，即一切無起；迷途不契，悉謂有差；愚者滯其法數之中，即長輪生死。告汝學人，但修檀之法，即萬法周圓，況於五法，豈不具耶？

問：三學等用，何者是三學？云何是等用？答：三學者：戒定慧是也。

問：其義云何是戒定慧？答：清淨無染是戒。知心不動，對境寂然是定。知心不動時，不生不動想；知心清淨時，不生清淨想；乃至善惡皆能分別，於中無染，得自在者，是名為慧也。若知戒定慧體，俱不可得時，即無分別，即同一體，是名三學等用。

問：若心住淨時，不是著淨否？答：得住淨時，不作住淨想，是不著淨。

問：心住空時，不是著空否？答：若作空想，即名著空。

問：若心得住無住處時，不是著無所處否？答：但作空想，即無有著處。汝若欲了了識無所住心時，正坐之時，但知心莫思量一切物，一切善惡都莫思量。過去事已過去莫思量，過去心自絕，即名無過去事。未來事未至，莫願莫求，未來心自絕，即名無未來事。現在事已現在，於一切事但知無著；無著者，不起憎愛心，即是無著；現在心自絕，即名無現在事。三世不攝，亦名無三世也。

心若起去時，即莫隨去，去心自絕；若住時亦莫隨住，住心自絕，即無住心，即是住無住處也。若了了自知住在住時，只物住，亦無住處，亦無無住處也。若是了了知心不住一切處，即名了了見本心也。亦名了了見性也，只箇不住一切處心者，即是佛心，亦名解脫心，亦名菩提心，亦名無生心，亦名色性空。經云：證無生法忍是也。汝若未得如是之時，努力！努力！勤加用功，功成自會。所言會者，一切處無心即是會。言無心者，無假不真也。假者愛憎心是也，真者無愛憎心是也。但無憎愛心，即是二性空。二性空者，自然解脫也。

問：為只坐用，行時亦得為用否？答：今言用功者，不獨言坐，乃至行住坐臥，所造運為，一切時中，常用無間，即名常住也。

問：方廣經云五種法身：一實相法身、二功德法身、三法性法身、四應化法身、五虛空法身，於自己身何者是？答：知心不壞，是實相法身。知心含萬像，是功德法身。知心無心，是法性法身。隨根應說，是應化法身。知心無形不可得，是虛空法身。若了此義者，即知無證也。無得無證者，即是證佛法身；若有得有證者，即邪見增上慢人也，名為外道。何以故？維摩經云：舍利弗問天女曰：汝何所得？何所證？辯乃得如是。天女答曰：我無得無證，乃得如是。若有得有證，即於佛法中為增上慢人也。

問：經云等覺妙覺，云何是等覺？云何是妙覺？

答：即色即空，名為等覺。二性空故，名為妙覺。又云無覺無無覺，名為妙覺也。

問：等覺與妙覺為別為不別？

答：為隨事方便，假立二名，本體是一，無二無別，乃至一切法皆然也。

問：金剛云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其義云何？

答：般若體畢竟清淨，無有一物可得，是名無法可說；即於般若空寂體中，具恆沙之用，即無事不知，是名說法。故云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問：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即為消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其義云何？

答：只如有人未遇大善知識，唯造惡業，清淨本心被三毒無明所覆，不能顯了，故云應墮惡道也。以今世人輕賤者，即是今日發心求佛道，為無明滅盡，三毒不生，即本心明朗，更無亂念，諸惡永滅，故以今世人輕賤也；無明滅盡，亂念不生，自然解脫，故云當得菩提。即發心時名為今世，非隔生也。

又云如來五眼者何？答：見色清淨，名為肉眼。見體清淨，名為天眼。於諸色境、乃至善惡，悉能微細分別，無所染著，於中自在，名為慧眼。見無所見，名為法眼。無見無無見，名為佛眼。

又云：大乘、最上乘，其義云何？答：大乘者是菩薩乘，最上乘者是佛乘。

又問：云何修而得此乘？答：修菩薩乘者，即是大乘。證菩薩乘，更不起觀，至無修處，湛然常寂，不增不減，名最上乘，即是佛乘也。

問：涅槃云：定多慧少，不離無明；定少慧多，增長邪見；定慧等故，即名解脫。其義如何？

答：對一切善惡，悉能分別是慧；於所分別之處，不起愛憎，不隨所染，是定；即是定慧等用說。

又問：無言無說，即名為定，正言說之時得名定否？

答：今言定者，不論說與不說常定。何以故？為用定性言說分別時，即言說分別亦定。若以空心觀色時，即觀色時亦空；若不觀色，不說不分別時亦空；乃至見聞覺知，亦復如是。何以故？為自性空，即於一切處悉空；空即無著，無著即是等用；為菩薩常用如是等空之法，得至究竟，故云定慧等者，即名解脫也。

今更為汝譬喻顯示，令汝惺惺得解斷疑，譬如明鑑照像之時，其明動否？不也！不照時亦動否？不也！何以故？為明鑑用無情明照，所以照時不動，不照亦不動。何以故？為無情之中，無有動者，亦無不動者。又如日光照世之時，其光動否？不也！若不照時動否？不也！何以故？為光無情；故用無情光照，所以不動，不照亦不動。照者是慧，不動者是定；菩薩用是定慧等法得三菩提；故云定慧等用，即是解脫也。今言無情者，無凡情，非無聖情也。

問：云何是凡情？云何是聖情？

答：若起二性，即是凡情；二性空故，即是聖情。

問：經云：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其義如何？

答：以言顯義，得義言絕；義即是空，空即是道，道即是絕言，故云言語道斷，心行處滅。謂得義實際，更不起觀；不起觀故，即是無生；以無生故，即一切色性空；色性空故，即萬緣俱絕；萬緣俱絕者，即是心行處滅。

問：如如者云何？

答：如如是不動義，心真如故，名如如也。是知過去諸佛行此行，亦得成道；現在佛行此行，亦得成道；未來佛行此行，亦得成道。三世所修證道無異，故名如如也。維摩經云：諸佛亦如也，至彌勒亦如也，乃至一切眾生悉皆如也。何以故？為佛性不斷，有性故也。

問：即色即空，即凡即聖，是頓悟否？答：是。

問：云何是即色即空？云何是即凡即聖？

答：心有染即色，心無染即空。心有染即凡，心無染即聖。又云真空妙有故即色，色不可得故即空。今言空者，是色性自空，非色滅空。今言色者，是空性自色，非色能色也。

問：經云盡無盡法門如何？

答：為二性空故。見聞無生是盡。盡者，諸漏盡。無盡者，於無生體中，具恆沙妙用，隨事應現，悉皆具足，於本體中亦無損減，是名無盡。即是盡無盡法門也。

問：盡與無盡，為一為別？答：體是一，說即有別。

問：體既是一，云何說別？答：一者是說之體，說是體之用。為隨事應用，故云體同說別；喻如天上一日，一置種種盆器盛水，一一器中皆有於日，諸器中日悉皆圓滿，與天上日亦無差別，故云體同。為隨器立名，即有差別，所以有別，故云體同，說即有別。所現諸日悉皆圓滿，於上本日，亦無損減，故云無盡也。

問：經云不生不滅，何法不生？何法不滅？

答：不善不生，善法不滅。

問：何者善？何者不善？

答：不善者是染漏心，善法者是無染漏心；但無染無漏，即是不善不生；得無染無漏時，即清淨圓明，湛然常寂，畢竟不遷，是名善法不滅也；此即是不生不滅。

問：菩薩戒云：眾生受佛戒，即入諸佛位，位同大覺已，真是諸佛子。其義云何？

答：佛戒者，清淨心是也。若有人發心修行清淨行，得無所受心者，名受佛戒也。過去諸佛皆修清淨無受行，得成佛道；今時有人發心，修無受清淨行者，即與佛功德等用，無有異也，故云入諸佛位也。如是悟者，與佛悟同，故云位同大覺已，真是諸佛子。從清淨心生智，智清淨名為諸佛子，亦名真佛子。

問：只如佛之與法，為是佛在先？為是法在先？若法在先，法是何佛所說？若佛在先，承何教而成道？

答：佛亦在法先，亦在法後。

問：因何佛法先後？

答：若據寂滅法，是法先佛後；若據文字法，是佛先法後。何以故？一切諸佛，皆因寂滅法而得成佛，即是法先佛後。經云：諸佛所師所為，法也；得成道已，然始廣說十二部經，引化眾生，眾生承佛法教修行得成佛，即是佛先法後也。

問：云何是說通宗不通？答：言行相違，即是說通宗不通。

問：云何是宗通說亦通？答：言行無差，即是說通宗亦通。

問：經云到不到、不到到之法云何？答：說到行不到，名為到不到；行到說不到，名為不到到；行說俱到，名為到到。

問：佛法不盡有為，不住無為。何者是不盡有為？何者是不住無為？

答：不盡有為者，從初發心，至菩提樹下成等正覺，後至雙林入般涅槃，於中一切法，悉皆不捨，即是不盡有為也。不住無為者，雖修無念，不以無念為證；雖修空，不以空為證；雖修菩提涅槃無相無作，不以無相無作為證；即是不住無為也。

問：為有地獄，為無地獄？答：亦有亦無。

問何號亦有亦無？答：為隨心所造一切惡業，即有地獄；若心無染，自性空故，即無地獄。

問：受罪眾生有佛性否？答：亦有佛性。

問：既有佛性，正入地獄時佛性同入否？答：不同入。

問：正入之時佛性復在何處？答：亦同入。

問：既同入，正入時，眾生受罪，佛性亦同受罪否？

答：佛性雖隨眾生同入，是眾生自受罪苦，佛性元來不受。

問：既同入，因何不受？

答：眾生者是有相，有相者即有成壞，佛性者是無相，無相者即是空性也。是故真空之性，無有壞者，喻如有人於空積薪，薪自受壞，空不受壞也。空喻佛性，薪喻眾生，故云同入而不同受也。

問：轉八識成四智，束四智成三身，幾箇識共成一智？幾箇識獨成一智？

答：眼耳鼻舌身，此五識共成成所作智，第六是意識獨成妙觀察智，第七意識獨成平等性智，第八含藏識獨成大圓鏡智。

問此四智為別為同？答：體同名別。

問：體既同，云何名別？既隨事立名，正一體之時，何者是大圓鏡智？

答：湛然空寂，圓明不動，即大圓鏡智。能對諸塵不起愛憎，即是二性空，二性空即平等性智。能入諸根境界，善能分別，不起亂想而得自在，即是妙觀察智。能令諸根隨時應用，悉入正受，無二相者，即是成所作智。

問：束四智成三身者，幾箇智共成一身？幾箇智獨成一身？

答：大圓鏡智獨成法身，平等性智獨成報身，妙觀察智與成所作智共成化身。此三身亦假立名字分別，只令未解者看，若了此理，亦無三身應用。何以故？為體性無相，從無住本而立，亦無無住本。

問：云何是見佛真身？答：不見有無，即是見佛真身。

問：云何不見有無即是見佛真身？答：有因無立，無因有顯；本不立有，無亦不存；既不存無，有從何得？有之與無，相因始有；既相因而有，悉是生滅也。但離此二見，即是見佛真身。

問：只如有無尚不可交建立，真身復從何而立？

答：為有問故，若無問時，真身之名亦不可立。何以故？譬如明鏡，若對物像時即現像，若不對像時，終不見像。

問：云何是常不離佛？答：心無起滅，對境寂然，一切時中，畢竟空寂，即是常不離佛。

問：何者是無為法？答：有為是。

問：今問無為法，因何答有為是？

答：有因無立，無因有顯；本不立有，無從何生？若論真無為者，即不取有為，亦不取無為，是真無為法也。何以故？經云：若取法相，即著我人，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即是取真法也。若了此理，即真解脫，即會不二法門。

問：何者是中道義？答：邊義是。

問：今問中道，因何答邊義是？

答：邊因中立，中因邊生；本若無邊，中從何有？今言中者，因邊始有，故知中之與邊，相因而立，悉是無常；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問：何名五陰等？

答：對色染色，隨色受生，名為色陰。為領納八風，好集邪信，即隨領受中生，名為受陰。迷心取想，隨想受生，名為想陰。結集諸行，隨行受生，名為行陰。於平等體，妄起分別繫著，隨識受生，名為識陰。故云五陰。

問：經云二十五有，何者是？

答：受後有身是也。後有身者，即六道受生也。為眾生現世心迷，好結諸業，後即隨業受生，故云後有也。世若有人，志修究竟解脫，證無生法忍者，即永離三界，不受後有；不受後有者，即證法身；法身者，即是佛身。

問：二十五有名，云何分別？

答：本體是一，為隨用立名，顯二十五有。二十五有：十惡、十善、五陰是。

問：云何是十惡十善？

答：十惡：殺、盜、淫、妄言、綺語、兩舌、惡口、乃至貪、嗔、邪見、此名十惡。十善者，但不行十惡即是也。

問：上說無念，尚未盡決。

答：無念者，一切處無心是；無一切境界，無餘思求是；對諸境色，永無起動，是即無念。無念者，是名真念也；若以念為念者，即是邪念，非為正念。何以故？經云：若教人六念，名為非念。有六念名為邪念，無六念者即真念。經云：善男子！我等住於無念法中，得如是金色三十二相，放大光明，照無餘世界，不可思議功德，佛說之猶不盡，何況餘乘能知也。得無念者，六根無染故，自然得入諸佛知見；得如是者，即名佛藏，亦名法藏；即能一切佛、一切法。何以故？為無念故。經云：一切諸佛等，皆從此經出。

問：既稱無念，入佛知見，復從何立？

答：從無念立。何以故？經云：從無住本，立一切法。又云：喻如明鑑，鑑中雖無像，而能現萬像。何以故？為鑑明故，能現萬像；學人為心無染故，妄念不生，我人心滅，畢竟清淨；以清淨故，能生無量知見。頓悟者，不離此生，即得解脫。

何以知之？譬如師子兒，初生之時，即真師子；修頓悟者，亦復如是，即修之時，即入佛位；如竹春生筍，不離於春，即與母齊，等無有異。何以故？為心空故。修頓悟者，亦復如是，為頓除妄念，永絕我人，畢竟空寂，即與佛齊，等無有異，故云即凡即聖也。修頓悟者，不離此身，即超三界。經云：不壞世間，而超世間；不捨煩惱，而入涅槃。不修頓悟者，猶如野干，隨逐師子，經百千劫，終不得成師子。

又問：真如之性，為實空，為實不空？若言不空，即是有相。若言空者，即是斷滅。一切眾生，當依何修，而得解脫？

答：真如之性，亦空亦不空。何以故？真如妙體，無形無相，不可得也，是名亦空；然於空無相體中，具足恆沙之用，即無事不應，是名亦不空。

經云：解一即千從，迷一即萬惑；若人守一，萬事畢，是悟道之妙也。

經云：森羅及萬像，一法之所印。

云何一法中，而生種種見？如此功業，由行為本；若不降心，依文取證，無有是處；自誑誑他，彼此俱墜。努力！努力！細細審之，只是事來不受，一切處無心，得如是者，即入涅槃，證無生法忍，亦名不二法門、亦名無諍、亦名一行三昧。何以故？畢竟清淨，無我人故；不起愛憎，是二性空，是無所見，即是真如無得之辯。此論不傳無信，唯傳同見同行，當觀前人有誠信心，堪任不退者，如是之人，乃可為說，示之令悟。

吾作此論，為有緣人，非求名利，只如諸佛所說，千經萬論，只為眾生迷故，心行不同，隨邪應說，即有差別；如論究竟解脫理者，只是事來不受，一切處無心，永寂如空，畢竟清淨，自然解脫；汝莫求虛名，口說真如，心似猿猴，即言行相違，名為自誑，當墮惡道；莫求一世虛名快樂，不覺長劫受殃。

努力！努力！眾生自度，佛不能度；若佛能度眾生時，過去諸佛如微塵數，一切眾生總應度盡，何故我等，至今流浪生死，不得成佛；當知眾生自度，佛不能度。努力！努力！自修莫倚他佛力。經云：夫求法者，不著佛求。

問：於來世中，多有雜學之徒，云何共住？

答：但和其光，不同其業，同處不同住。經云：隨流而性常也。只如學道者，自為大事因緣解脫之事，俱勿輕未學，敬學如佛；不高已德，不疾彼能；自察於行，不舉他過；於一切處，悉無妨礙，自然快樂也。

重說偈云：忍辱第一道 先須除我人 事來無所受 即真菩提身

金剛經云：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又云：不取亦不捨，永斷於生死，一切處無心，即名諸佛子。涅槃經云：如來證涅槃，永斷於生死。偈曰：

我今意況大好 他人罵時無惱 無言不說是非 涅槃生死同道

識達自家本宗 猶來無有青草 一切妄想分別 將知世人不了

寄言凡夫末代 除卻心中藳草 我今意況大寬 不語無事心安

從容自在解脫 東西去易不難 終日無言寂寞 念念向理思看

自然逍遙見道 生死定不相干 我今意況大奇 不向世上侵欺

榮華總是虛誑 弊衣麤食充飢 道逢世人懶語 世人咸說我癡

外道瞪瞪暗鈍 心中明若琉璃 默契羅睺密行 非汝凡夫所知

吾恐汝等不會了真解脫理，再示汝等。

問：維摩經云：欲得淨土，當淨其心。云何是淨心？答：以畢竟淨為淨。

問：云何是畢竟淨為淨？答：無淨無無淨，即是畢竟淨。

問：云何是無淨無無淨？

答：一切處無心是淨，得淨之時，不得作淨想，即名無淨也。得無淨時，亦不得作無淨想，即是無無淨也。

問：修道者，以何為證？答：畢竟證為證。

問：云何是畢竟證？答：無證無無證，是名畢竟證。

問：云何是無證？云何是無無證？

答：於外不染色聲等，於內不起妄念心，得如是者即名為證；得證之時，不得作證想，即名無證也；得此無證之時，亦不得作無證想，是名無證即名無無證也。

問：云何解脫心？

答：無解脫心，亦無無解脫心，即名真解脫也。經云：法尚應捨，何況非法！法者是有，非法是無也；但不取有無，即真解脫。

問：云何得道？答：以畢竟得為得。

問：云何是畢竟得？答：無得無無得，是名畢竟得。

問：云何是畢竟空？答：無空無無空，即名畢竟空。

問：云何是真如定？答：無定無無定，即名真如定。

經云：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經云：雖修空不以空為證，不得作空想，即是也。雖修定不以定為證，不得作淨想，即是也。若得定得淨，得一切處無心之時，即作得如是想者，皆是妄想，即被繫縛，不名解脫；若得如是之時，了了自知得自在，即不得將此為證，亦不得作如是想，即得解脫。經云：若起精進心，是妄非精進；若能心不妄，精進無有涯。

問：云何是中道？答：無中間、亦無兩邊，即中道也。云何是二邊？答：為有彼心、有此心，即是二邊。云何名彼心此心？答：外縛色聲，名為彼心；內起妄念，名為此心。若於外不染色，即名無彼心；內不生妄念，即名無此心。此非二邊也。心既無二邊，中亦何有哉？得如是者，即名中道，真如來道。如來道者，即一切覺人解脫也。經云：虛空無中邊，諸佛身亦然。

然一切色空者，即一切處無心也。一切處無心者，即一切色性空，二義無別，亦名色空，亦名色無法也。汝若離一切處無心，得菩提、解脫、涅槃、寂滅、禪定、見性者，非也。一切處無心者，即修菩提、解脫、涅槃、寂滅、禪定、乃至六度，皆見性處。何以故？金剛經云：無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也。

問：若有修一切諸行俱足成就，得受記否？答：不得。

問：若以一切法無修，得成就、得受記否？答：不得。

問：若恁麼時當以何法而得受記？答：不以有行、亦不以無行，即得受記。何以故？維摩經云：諸行性相，悉皆無常。涅槃經云：佛告迦葉：諸行是常，無有是處。汝但一切處無心，即無諸行，亦無無行，即名受記。所言一切處無心者，無憎愛心是。言憎愛者，見好事不起愛心，即名無愛心也；見惡事亦不起憎心，即名無憎心也。無愛者，即名無染心，即是色性空也。色性空者，即是萬緣俱絕。萬緣俱絕者，自然解脫。

汝細看之，若未惺惺了時，即須早問，勿使空度。汝等若依此教修，不解脫者，吾即終身為汝受大地獄。吾若誑汝者，吾當所生處為師子虎狼所食。汝若不依教，自不勤修，即不知也；一失人身，萬劫不復。努力！努力！須合知爾。

頓悟入道要門論卷下

諸方門人參問語錄

師諱慧海。建州人。姓朱氏。依越州大雲寺智和尚受業。初參馬祖。祖問從何處來？曰：越州大雲寺來。祖曰：來此擬須何事？曰：來求佛法。祖曰：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什麼？我這裏一物也無，求什麼佛法。

師遂禮拜問曰：阿那箇是慧海自家寶藏？祖曰：即今問我者，是汝寶藏，一切具足，更無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向外求覓？師於言下大悟，識自本心，不由知覺。踊躍禮謝，師事六載。後以受業師年老，遽歸奉養；乃晦迹藏用，外示癡訥，自撰頓悟入道要門論一卷；法姪玄晏，竊出江外呈馬祖。祖覽訖。謂眾曰：越州有大珠，圓明光透，自在無遮障處也。眾中有知師姓朱者，迭相推識，結契來越上，尋訪依附，時號大珠和尚。

師謂學徒曰：我不會禪，竝無一法可示於人，故不勞汝久立，且自歇去。時學侶漸多，日夜叩激，事不得已，隨問隨答，其辯無礙。

時有法師數人來謁。曰：擬伸一問，師還對否？師曰：深潭月影，任意撮摩。

問：如何是佛？師曰：清潭對面，非佛而誰？眾皆茫然。良久，其僧又問：師說何法度人？師曰：貧道未曾有一法度人。

曰：禪師家渾如此！師卻問曰：大德說何法度人？

曰：講金剛般若經。師曰：講幾座來？

曰：二十餘座。師曰：此經是阿誰說？

僧抗聲曰：禪師相弄，豈不知是佛說耶？師曰：若言如來有所說法，則為謗佛，是人不解我所說義；若言此經不是佛說，則是謗經；請大德說看。

僧無對。師少頃又問：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大德且道阿那箇是如來？曰：某甲到此卻迷去。師曰：從來未悟，說什麼卻迷。

僧曰：請禪師為說。師曰：大德講經二十餘座，卻不識如來。

其僧再禮拜，願垂開示。師曰：如來者，是諸法如義，何得忘卻？曰：是，是諸法如義。師曰：大德！是亦未是。曰：經文分明，那得未是？師曰：大德如否？曰：如。師曰：木石如否？曰：如。師曰：大德如同木石如否？曰：無二。師曰：大德與木石何別？僧無對。乃歎云：此上人者，難為酬對。

良久卻問：如何是大涅槃？師曰：不造生死業。

問曰：如何是生死業？師曰：求大涅槃是生死業，捨垢取淨是生死業，有得有證是生死業，不脫對治門是生死業。

曰：云何即得解脫？師曰：本自無縛，不用求解，直用直行，是無等等。

僧曰：禪師如和尚者，實謂希有！禮謝而去。

有行者問：即心是佛，那箇是佛？師云：汝疑那箇不是佛？指出看。無對。師曰：達即徧境是，不悟永乖疎。

有律師法明謂師曰：禪師家多落空。師曰：卻是座主家多落空。法明大驚曰：何得落空？師曰：經論是紙墨文字，紙墨文字者俱空設，於聲上建立名句等法，無非是空。座主執滯教體，豈不落空？法明曰：禪師落空否？師曰：不落空。曰：何以不落空？師曰：文字等皆從智慧而生，大用現前，那得落空。法明曰：故知一法不達，不名悉達。師曰：律師不唯落空，兼乃錯用名言。法明作色問曰：何處是錯？師曰：律師未辨華竺之音，如何講說？曰：請禪師指出法明錯處。師曰：豈不知悉達是梵語耶？律師雖省過，而心猶憤然。(具梵語：薩婆曷刺他悉陀。中國翻云：一切義成。舊云悉達多，猶是訛略。)

又問曰：夫經律論是佛語，讀誦依教奉行，何故不見性？師曰：如狂狗趂塊，師子咬人；經律論是自性用，讀誦者是性法。法明又曰：阿彌陀佛有父母及姓否？師曰：阿彌陀姓憍尸迦，父名月上，母名殊勝妙顏。曰：出何教文？師曰：出陀羅尼集。法明禮謝讚歎而退。

有三藏法師問：真如有變異否？師曰：有變異。三藏曰：禪師錯也。師卻問：三藏有真如否？曰：有。師曰：若無變異，決定是凡僧也。豈不聞善知識者，能迴三毒為三聚淨戒，迴六識為六神通，迴煩惱作菩提，迴無明為大智；真如若無變異，三藏真是自然外道也。

三藏曰：若爾者，真如即有變異。師曰：若執真如有變異，亦是外道。曰：禪師適來說真如有變異，如今又道不變異，如何即是的當？師曰：若了了見性者，如摩尼珠現色，說變亦得，說不變亦得。若不見性人，聞說真如變，便作變解；聞說不變，便作不變解。三藏曰：故知南宗，實不可測！

有道流問：世間有法過自然否？師曰：有。曰：何法過得？師曰：能知自然者。曰：元氣是道否？師曰：元氣自元氣、道自道。曰：若如是者，則應有二。師曰：知無兩人。又問：云何為邪？云何為正？師曰：心逐物為邪，物從心為正。

有源律師來問：和尚修道還用功否？師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師曰：飢來喫飯，困來即眠。曰：一切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師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師曰：他喫飯時不肯喫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校；所以不同也。律師杜口。

有韞光大德問：禪師自知生處否？師曰：未曾死，何用論生。知生即是無生法，無離生法說有無生。祖師云：當生即不生。曰：不見性人，亦得如此否？師曰：自不見性，不是無性。何以故？見即是性，無性不能見。識即是性，故名識性。了即是性，喚作了性。能生萬法，喚作法性，亦名法身。

馬鳴祖師云：所言法者，謂眾生心。若心生，故一切法生；若心無生，法無從生，亦無名字。迷人不知法身無象，應物現形，遂喚青青翠竹總是法身，鬱鬱黃華無非般若。黃華若是般若，般若即同無情；翠竹若是法身，法身即同草木；如人喫筍，應總喫法身也；如此之言，寧堪齒錄？對面迷佛，長劫希求，全體法中，迷而外覓；是以解道者，行住坐臥，無非是道；悟法者，縱橫自在，無非是法。

大德又問：太虛能生靈智否？真心緣於善惡否？貪欲人是道否？執是執非人向後心通否？觸境生心人有定否？住於寂寞人有慧否？懷高傲物人有我否？執空執有人有智否？尋文取證人、苦行求佛人、離心求佛人、執心是佛人，此皆稱道否？請禪師一一開示。

師曰：太虛不生靈智，真心不緣善惡，嗜欲深者機淺，是非交爭者未通，觸境生心者少定，寂寞忘機者慧沈，傲物高心者我壯，執空執有者皆愚，尋文取證者益滯，苦行求佛者俱迷，離心求佛者外道，執心是佛者為魔。大德曰：若如是應畢竟無所有。師曰：畢竟是大德，不是畢竟無所有。大德踴躍禮謝而去。

師上堂曰：諸人幸自好箇無事人，苦死造作，要担枷落獄作麼！每日至夜奔波，道我參禪學道、解會佛法，如此轉無交涉也。只是逐聲色走，有何歇時？貧道聞江西和尚道：汝自家寶藏一切具足，使用自在，不假外求。我從此一時休去，自己財寶，隨身受用，可謂快活；無一法可取，無一法可捨，不見一法生滅相，不見一法去來相，徧十方界，無一微塵許不是自家財寶；但自仔細觀察自心一體三寶，常自現前，無可疑慮，莫尋思、莫求覓，心性本來清淨。

故華嚴經云：一切法不生，一切法不滅；若能如是解，諸佛常現前。又淨名經云：觀身實相，觀佛亦然。若不隨聲色動念，不逐相貌生解，自然無事。去！莫久立，珍重！此日大眾普集，久而不散。師曰：諸人何故在此不去？貧道已對面相呈，還肯休麼？有何事可疑？莫錯用心，枉費氣力，若有疑情，一任諸人恣意早問。

時有僧法淵問曰：云何是佛？云何是法？云何是僧？云何是一體三寶？願師垂示。

師曰：心是佛，不用將佛求佛；心是法，不用將法求法；佛法無二，和合為僧，即是一體三寶。經云：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身口意清淨，名為佛出世，三業不清淨，名為佛滅度；喻如嗔時無喜，喜時無嗔，唯是一心，實無二體。本智法爾無漏現前，如蛇化為龍，不改其鱗；眾生迴心作佛，不改其面。

性本清淨，不待修成，有證有修，即同增上慢者；真空無滯，應用無窮，無始無終，利根頓悟，用無等等，即是阿耨菩提；心無形相，即是微妙色身；無相即是實相法身；性相體空，即是虛空無邊身；萬行莊嚴，即是功德法身。此法身者，乃是萬化之本，隨處立名，智用無盡，名無盡藏；能生萬法，名本法藏；具一切智，名智慧藏；萬法歸如，名如來藏。經云：如來者即諸法如義。又云：世間一切生滅法，無有一義不歸如也。

有客問云：弟子未知律師、法師、禪師何者最勝？願和尚慈悲指示。師曰：夫律師者，啟毗尼之法藏，傳壽命之遺風，洞持犯而達開遮，秉威儀而行軌範，牒三番羯磨作四果初因；若非宿德白眉，焉敢造次？夫法師者，踞師子之座，瀉懸河之辯，對稠人廣眾，啟鑿玄關，開般若妙門，等三輪空施，若非龍象蹴蹋，安敢當斯？夫禪師者，撮其樞要，直了心源，出沒卷舒，縱橫應物，咸均事理，頓見如來，拔生死深根，獲現前三昧；若不安禪靜慮，到這裏總須茫然。

隨機授法，三學雖殊，得意忘言，一乘何異？故經云：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無二亦無三，除佛方便說，但以假名字，引導諸眾生。客曰：和尚深達佛旨，得無碍辯。又問：儒道釋三教，為同為異？師曰：大量者用之即同，小機者執之即異；總從一性上起用，機見差別成三；迷悟由人，不在教之異同。

講唯識道光座主問曰：禪師用何心修道？師曰：老僧無心可用，無道可修。曰：既無心可用，無道可修，云何每日聚眾勸人學禪修道？師曰：老僧尚無卓錐之地，什麼處聚眾來？老僧無舌，何曾勸人來？曰：禪師對面妄語。師曰：老僧尚無舌勸人，焉解妄語？曰：某甲卻不會禪師語論也。師曰：老僧自亦不會。

講華嚴志座主問：何故不許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鬱鬱黃華無非般若？師曰：法身無象、應翠竹以成形，般若無知、對黃華而顯相，非彼黃華翠竹而有般若法身也。故經云：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黃華若是般若，般若即同無情；翠竹若是法身，翠竹還能應用？座主會麼？曰：不了此意。師曰：若見性人，道是亦得，道不是亦得，隨用而說，不滯是非；若不見性人，說翠竹著翠竹，說黃華著黃華，說法身滯法身，說般若不識般若；所以皆成諍論。志禮謝而去。

人問：將心修行，幾時得解脫？師曰：將心修行，喻如滑泥洗垢；般若玄妙，本自無生，大用現前，不論時節。

曰：凡夫亦得如此否？師曰：見性者即非凡夫，頓悟上乘，超凡越聖。迷人論凡論聖，悟人超越生死涅槃。迷人說事說理，悟人大用無方。迷人求得求證，悟人無得無求。迷人期遠劫證，悟人頓見。

維摩座主問：經云：彼外道六師等，是汝之師，因其出家，彼知所墮，汝亦隨墮；其施汝者，不名福田；供養汝者，墮三惡道；謗於佛，毀於法，不入眾數，終不得滅度；汝若如是，乃可取食。今請禪師明為解說。師曰：迷徇六根者，號之為六師；心外求佛，名為外道；有物可施，不名福田；生心受供，墮三惡道；汝若能謗於佛者，是不著佛求；毀於法者，是不著法求；不入眾數者，是不著僧求；終不得滅度者，智用現前；若有如是解者，便得法喜禪悅之食。

有行者問：有人問佛答佛、問法答法、喚作一字法門，不知是否？師曰：如鸚鵡學人語話，自語不得，為無智慧故；譬如將水洗水，將火燒火，都無義趣。

人問：言之與語，為同為異？師曰：一也，謂言成句名語矣。且如靈辯滔滔，譬大川之流水；峻機疊疊，如圓器之傾珠；所以廓萬象號懸河，剖乎義海，此是語也。言者，一字表心也；內著玄微，外現妙相，萬機撓而不亂，清濁混而常分，齊王猶慙大夫之辭，文殊尚歎淨名之說，今之常人，云何能解？

源律師問：禪師常譚即心是佛，無有是處；且一地菩薩，分身百佛世界，二地增於十倍；禪師試現神通看！

師曰：闍黎自己是凡是聖？曰：是凡。師曰：既是凡僧，能問如是境界？經云：仁者心有高下，不依佛慧，此之是也。又問：禪師每云若悟道，現前身便解脫，無有是處！師曰：有人一生作善，忽然偷物入手，即身是賊否？曰：故知是也。師曰：如今了了見性，云何不得解脫？曰：如今必不可，須經三大阿僧祇劫始得。師曰：阿僧祇劫還有數否？源抗聲曰：將賊比解脫，道理得通否？師曰：闍黎自不解道，不可障一切人解；自眼不開，嗔一切人見物。源作色而去，云：雖老渾無道！師曰：即行去者是汝道？

講止觀慧座主問：禪師辨得魔否？師曰：起心是天魔，不起心是陰魔，或起不起是煩惱魔；我正法中無如是事。

曰：一心三觀義又如何？師曰：過去心已過去，未來心未至，現在心無住，於其中間，更用何心起觀？

曰：禪師不解止觀。師曰：座主解否？曰：解。

師曰：如智者大師，說止破止，說觀破觀；住止沒生死，住觀心神亂，為當將心止心、為復起心觀觀？若有心觀，是常見法；若無心觀，是斷見法；亦有亦無，成二見法；請座主仔細說看！曰：若如是問，俱說不得也。師曰：何曾止觀？

人問般若大否？師曰：大。曰：幾許大？師曰：無邊際。曰：般若小否？師曰：小。曰：幾許小。師曰：看不見。曰：何處是？師曰：何處不是。

維摩座主問：經云：諸菩薩各入不二法門，維摩默然、是究竟否？師曰：未是究竟，聖意若盡，第三卷更說何事？座主良久曰：請禪師為說未究竟之意。

師曰：如經第一卷，是引眾呼十大弟子住心。第二諸菩薩各說入不二法門，以言顯於無言；文殊以無言，顯於無言；維摩不以言，不以無言，故默然收前言也。第三卷，從默然起說，又顯神通作用，座主會麼？曰：奇怪如是！師曰：亦未如是！曰：何故未是？師曰：且破人執情，作如此說；若據經意，只說色心空寂，令見本性，教捨偽行入真行，莫向言語紙墨上討意度，但會淨名兩字便得；淨者本體也，名者迹用也；從本體起迹用，從迹用歸本體；體用不二，本迹非殊。所以古人道：本迹雖殊，不思議一也，一亦非一；若識淨名兩字假號，更說什麼究竟與不究竟？無前無後，非本非末，非淨非名，只示眾生本性不思議解脫。若不見性人，終身不見理。

僧問：萬法盡空，識性亦爾；譬如水泡，一散更無再合；身死更不再生，即是空無；何處更有識性？

師曰：泡因水有，泡散可即無水？身因性起，身死豈言性滅？曰：既言有性將出來看。師曰：汝信有明朝否？曰：信。師曰：找將明朝來看。曰：明朝實是有，如今不可得。師曰：明朝不可得，不是無明朝；汝自不見性，不可是無性；今見著衣喫飯，行住坐臥，對面不識，可謂愚迷；汝欲見明朝，與今日不異；將性滅性，萬劫終不見；亦如有人不見日，不是無日。

講青龍疏座主問：經云無法可說，是名說法。禪師如何體會？師曰：為般若體畢竟清淨，無有一物可得，是名無法；即於般若空寂體中，具河沙之用，即無事不知，是名說法。故云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講華嚴座主問：禪師信無情是佛否？師曰：不信。若無情是佛者，活人應不如死人，死驢死狗亦應勝於活人。經云：佛身者即法身也，從戒定慧生，從三明六通生，從一切善法生；若說無情是佛者，大德如今便死，應作佛去。

有法師問：持般若經，最多功德，師還信否？師曰：不信。曰：若爾，靈驗傳十餘卷，皆不堪信也。師曰：生人持孝，自有感應，非是白骨能有感應。經是文字紙墨，文字紙墨性空，何處有靈驗？靈驗者在持經人用心，所以神通感物；試將一卷經安著案上，無人受持，自能有靈驗否？

僧問：未審一切名相及法相、語之與默，如何通會、即得無前後？師曰：一念起時，本來無相無名，何得說有前後？不了名相本淨，妄計有前有後。夫名相關鏁，非智鑰不能開；中道者病在中道，二邊者病在兩邊，不知現用是無等等法身；迷悟得失，常人之法；自起生滅，埋沒正智；或斷煩惱，或求菩提，背卻般若。

人問：律師何故不信禪？師曰：理幽難顯，名相易持；不見性者，所以不信；若見性者，號之為佛；識佛之人，方能信入；佛不遠人，而人遠佛；佛是心作，迷人向文字中求，悟人向心而覺。迷人修因待果，悟人了無心相。迷人執物守我為己，悟人般若應用現前。愚人執空執有生滯，智人見性了相靈通。乾慧辯者口疲，大智體了心泰。菩薩觸物斯照，聲聞怕境昧心。悟者日用無生，迷人見前隔佛。

人問：如何得神通去？師曰：神性靈通，徧周沙界，山河石壁，去來無礙；剎那萬里，往返無踪；火不能燒，水不能溺；愚人自無心智，欲得四大飛空。經云：取相凡夫，隨宜為說；心無形相，即是微妙色身；無相即是實相，實相體空，喚作虛空無邊身；萬行莊嚴，故云功德法身。即此法身，是萬行之本，隨用立名，實而言之，只是清淨法身也。

人問：一心修道，過去業障得消滅否？師曰：不見性人，未得消滅；若見性人，如日照霜雪。又見性人，猶如積草等須彌山，只用一星之火；業障如草，智慧似火。曰：云何得知業障盡？師曰：見前心通，前後生事，猶如對見；前佛後佛，萬法同時。經云：一念知一切法是道場，成就一切智故。

有行者問：云何得住正法？師曰：求住正法是邪，何以故？法無邪正故。曰：云何得作佛去？師曰：不用捨眾生心，但莫污染自性。經云：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曰：若如是解者，得解脫否？師曰：本自無縛，不用求解；法過語言文字，不用數句中求；法非過現未來，不可以因果中契；法過一切，不可比對；法身無象，應物現形，非離世間而求解脫。

僧問：何者是般若？師曰：汝疑不是者說說看！又問：云何得見性？師曰：見即是性，無性不能見。又問：如何是修行？師曰：但莫污染自性，即是修行；莫自欺誑，即是修行；大用現前，即是無等等法身。又問：性中有惡否？師曰：此中善亦不立。曰：善惡俱不立，將心何處用？師曰：將心用心，是大顛倒。曰：作麼生即是？師曰：無作麼生，亦無可是。

人問：有人乘船船底刺殺螺蜆，為是人受罪、為復船當罪？師曰：人船兩無心，罪正在汝；譬如狂風折樹損命，無作者無受者；世界之中，無非眾生受苦處。

僧問：未審託情勢、指境勢、語默勢，乃至揚眉動目等勢，如何得通會於一念間？師曰：無有性外事；用妙者，動寂俱妙；心真者，語默總真；會道者，行住坐臥是道；為迷自性，萬惑滋生。又問：如何是法有宗旨？師曰：隨其所立即有眾義，文殊於無住本，立一切法。曰：莫同太虛否？師曰：汝怕同太虛否？曰：怕。師曰：解怕者不同太虛。又問：言方不及處，如何得解？師曰：汝今正說時，疑何處不及？

有宿德十餘人同問：經云破滅佛法。未審佛法可破滅否？師曰：凡夫外道，謂佛法可破滅，二乘人謂不可破滅，我正法中無此二見。若論正法，非但凡夫外道，未至佛地者，二乘亦是惡人。

又問：真法幻法空法非空法，各有種性否？師曰：夫法雖無種性，應物俱現；心幻也，一切俱幻，若有一法不是幻者，幻即有定；心空也，一切皆空，若有一法不空，空義不立；迷時人逐法，悟時法由人；如森羅萬象，至空而極；百川眾流，至海而極；一切賢聖，至佛而極；十二分經，五部毗尼，五圍陀論，至心而極；心者是總持之妙本；萬法之洪源，亦名大智慧藏，無住涅槃；百千萬名，盡心之異號耳。

又問：如何是幻？師曰：幻無定相，如旋火輪，如乾闥婆城，如機關木人，如陽燄，如空華，俱無實法。

又問：何名大幻師？師曰：心名大幻師，身為大幻城，名相為大幻衣食，河沙世界，無有幻外事。凡夫不識幻，處處迷幻業。聲聞怕幻境，(日+水)心而入寂。菩薩識幻法，達幻體，不拘一切名相。佛是大幻師，轉大幻法輪，成大幻涅槃；轉幻生滅，得不生不滅；轉河沙穢土，成清淨法界。

僧問：何故不許誦經，喚作客語？師曰：如鸚鵡只學人言，不得人意；經傳佛意，不得佛意而但誦，是學語人，所以不許。曰：不可離文字言語別有意耶？師曰：汝如是說，亦是學語。曰：同是語言，何偏不許？師曰：汝今諦聽，經有明文，我所說者，義語非文；眾生說者，文語非義。得意者越於浮言，悟理者超於文字；法過語言文字，何向數句中求？是以發菩提者，得意而忘言，悟理而遺教，亦猶得魚忘筌，得兔忘罤也。

有法師問：念佛是有相大乘，禪師意如何？師曰：無相猶非大乘，何況有相？經云：取相凡夫，隨宜為說。又問：願生淨土，未審實有淨土否？師曰：經云：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即佛土淨；若心清淨，所在之處，皆為淨土；譬如生國王家，決定紹王業，發心向佛道，是生淨佛國；其心若不淨，在所生處，皆是穢土；淨穢在心，不在國土。

又問：每聞說道，未審何人能見？師曰：有慧眼者能見。曰：甚樂大乘，如何學得？師曰：悟即得，不悟不得。曰：如何得悟去？師曰：但諦觀。曰：似何物？師曰：無物似。曰：應是畢竟空。師曰：空無畢竟。曰：應是有。師曰：有而無相。曰：不悟如何？師曰：大德自不悟，亦無人相障。

又問：佛法在於三際否？師曰：見在無相，不在其外；應用無窮，不在於內；中間無住處，三際不可得。曰：此言大混。師曰：汝正說混之一字時，在內外否？曰：弟子究檢內外無踪跡。師曰：若無踪跡，明知上來語不混。

曰：如何得作佛？師曰：是心即佛，是心作佛。曰：眾生入地獄，佛性入否？師曰：如今正作惡時，更有善否？曰：無。師曰：眾生入地獄，佛性亦如是。

曰：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如何？師曰：作佛用是佛性，作賊用是賊性，作眾生用是眾生性；性無形相，隨用立名。經云：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僧問：何者是佛？師曰：離心之外，即無有佛。曰：何者是法身？師曰：心是法身，謂能生萬法，故號法界之身。起信論云：所言法者，謂眾生心；即依此心，顯示摩訶衍義。

又問：何名有大經卷內在一微塵？師曰：智慧是經卷。經云：有大經卷，量等三千大千界，內在一微塵中。一塵者，是一念心塵也，故云一念塵中，演出河沙偈，時人自不識。

又問：何名大義城？何名大義王？師曰：身為大義城，心為大義王。經云：多聞者善於義，不善於言說；言說生滅，義不生滅；義無形相，在言說之外；心為大經卷，心為大義王。若不了了識心者，不名善義，只是學語人也。

又問：般若經云：度九類眾生，皆入無餘涅槃。又云：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此兩段經文，如何通會？前後人說皆云：實度眾生，而不取眾生相。常疑未決，請師為說。

師曰：九類眾生，一身具足，隨造隨成；是故無明為卵生，煩惱包裹為胎生，愛水浸潤為溼生，倏起煩惱為化生。悟即是佛，迷號眾生。菩薩只以念念心為眾生，若了念念心體空，名為度眾生也。智者於自本際上度於未形，未形既空，即知實無眾生得滅度者。

僧問：言語是心否？師曰：言語是緣，不是心。曰：離緣何者是心？師曰：離言語無心。曰：離言語既無心，若為是心？師曰：心無形相，非離言語、非不離言語；心常湛然，應用自在。祖師云：若了心非心，始解心心法。

僧問：如何是定慧等學？師曰：定是體，慧是用；從定起慧，從慧歸定，如水與波，一體更無前後，名定慧等學。夫出家兒莫尋言逐語，行住坐臥，並是汝性用，什麼處與道不相應？且住一時休歇去。若不隨外境之風，性水常自湛湛。無事珍重！

頓悟入道要門論卷下

初祖菩提達磨大師安心法門附(出聯燈會要)

迷時人逐法，解時法逐人。解時識攝色，迷時色攝識。但有心分別計校自心現量者，悉皆是夢；若識心寂滅，無一切念處，是名正覺。

問：云何自心現量？

答：見一切法有，有不自有，自心計作有；見一切法無，無不自無，自心計作無；乃至一切法亦如是，並是自心計作有，自心計作無。又若人造一切罪，自見己之法王，即得解脫。若從事上得解者氣力壯，從事中見法者，即處處不失念；從文字解者氣力弱，即事即法者深。從汝種種運為跳踉顛蹶，悉不出法界；若以法界入法界，即是癡人；凡有施為，皆不出法界心，何以故？心體是法界故。

問：世間人種種學問，云何不得道？

答：由見己故，所以不得道；己者，我也。至人逢苦不憂，遇樂不喜；由不見己故，所以不知苦樂；由亡己故，得至虛無；己尚自亡，更有何物而不亡也？

問：說法既空，阿誰修道？

答：有阿誰須修道？若無阿誰，即不須修道。阿誰者亦我也，若無我者，逢物不生是非，是者我自是，而物非是也；非者我自非，而物非非也；即心無心，是為通達佛道；即物不起見，是名達道。逢物直達，知其本源，此人慧眼開。智者任物不任己，即無取捨違順；愚人任己不任物，即有取捨違順。不見一物，名為見道；不行一物，名為行道；即一切處無處，即作處無作處；無作法即見佛，若見相時，即一切處見鬼；取相故，墮地獄；觀法故，得解脫；若見憶想分別，即受鑊湯罏炭等事，現見生死相。若見法界性，即涅槃性。無憶相分別，即是法界性。心非色，故非有；用而不廢，故非無；又用而常空，故非有；空而常用，故非無。

洪武七年歲在甲寅春三月丙戌日比丘妙叶焚香稽首拜題

昔披閱祖燈，至大珠和尚傳，云有頓悟入道要門論一卷，思仰之久，未如所願。後於洪武己酉歲，從壞篋中得一故冊，信手展卷，隨覽數分，如熱得涼，踊躍歡喜，不能自勝！方視其首，即斯論也。復詳披究，見其義理，質直詣實，如飲醍醐，如得至寶。後較諸錄，得無差謬。所願既獲，不敢私秘，願與一切眾生同霑法味。復綴諸宗所問語錄一卷於後，略分上下，共成一冊；並達磨大師安心法門，附於卷末；總名曰：頓悟要門。謹捐布帛，命工繡梓，垂於不朽，流布十方，使天下學佛之士，各各了知正修行路，不墮邪見，頓悟自心，咸開佛慧。實叶之所志願矣！

後序

洪武六年歲在癸丑秋九月望日前龍河比丘萬金書

曩閱傳燈錄至大珠海禪師，自初見馬祖，及接人機語；以至泛應諸宗所問，使之結舌喪氣、心悅誠服處，未嘗不為之慶快而不已！蓋師之言，一本於經律論之要旨，而即事即理、全體全用，以發明向上一機，殺活予奪、縱橫逆順，無不合轍而還源也。所撰頓悟入道要門論，昔既盛行，年來殊不多見。近四明比丘妙叶來言，嘗得此論，洎他語共一編於弊篋斷簡中。寧敢私淑，樂與叢林共之！輒罄己長俾工，復鋟諸梓，願一言識其後，且由新板之文，自一至六，凡六葉以示。然嘗鼎一臠，又何待覩其全書噫！大珠此編，語言文字耶？非耶？謂其語言文字，則道非語言文字；謂其非語言文字，而三藏之文，了了在目，與此老胸襟流出者，融會、貫攝、羅列而前陳其間，或自謂：我不會禪，並無一法可示於人。看他此等語，直是作賊人心虛，盡情抖擻不下，所以今日不免被人再加塗抹。後之覽者，若於馬祖所謂：大珠圓明、光透自在、無遮障處，當下著得精彩，則隨色摩尼，人人無不具足；其或未然，滯殼迷封，有甚麼數具頂門眼者，試為辨取。

傳心法要

筠州黃蘗山斷際禪師傳心法要

唐河東裴休集并序

有大禪師，法諱希運，住洪州高安縣黃蘗山鷲峰下。乃曹溪六祖之嫡孫，西堂百丈之法姪。獨佩最上乘離文字之印，唯傳一心，更無別法；心體亦空，萬緣俱寂；如大日輪昇虛空中，光明照耀，淨無纖埃。

證之者無新舊、無淺深，說之者不立義解、不立宗主、不開戶牖，直下便是，運念即乖，然後為本佛。故其言簡，其理直，其道峻，其行孤。四方學徒望山而趨，覩相而悟，往來海眾常千餘人。

予會昌二年廉于鍾陵，自山迎至州，憩龍興寺，旦夕問道。大中二年廉于宛陵，復去禮迎至所部，安居開元寺。

旦夕受法，退而紀之，十得一二，佩為心印，不敢發揚；今恐入神，精義不聞於未來；遂出之，授門下僧太舟法建，歸舊山之廣唐寺；問長老法眾，與往日常所親聞，同異何如也？時唐大中十一年十月初八日序。

師謂休曰：諸佛與一切眾生唯是一心，更無別法。

此心無始已來，不曾生不曾滅，不青不黃、無形無相，不屬有無、不計新舊，非長非短、非大非小，超過一切限量名言、蹤跡對待，當體便是，動念即乖，猶如虛空，無有邊際，不可測度。

唯此一心即是佛，佛與眾生更無別異；但是眾生著相外求，求之轉失，使佛覓佛，將心捉心，窮劫盡形終不能得；不知息念忘慮，佛自現前。

此心即是佛，佛即是眾生；為眾生時此心不滅，為諸佛時此心不添；乃至六度萬行恆沙功德，本自具足，不假修添；遇緣即施，緣息即寂；若不決定信此是佛，而欲著相修行以求功用，皆是妄想，與道相乖。

此心即是佛，更無別佛，亦無別心。此心明淨猶如虛空，無一點相貌，舉心動念，即乖法體，即為著相，無始已來無著相佛。修六度萬行欲求成佛，即是次第，無始已來無次第佛。

但悟一心，更無少法可得，此即真佛。佛與眾生一心無異，猶如虛空無雜無壞，如大日輪照四天下；日升之時明徧天下，虛空不曾明；日沒之時暗徧天下，虛空不曾暗；明暗之境自相陵奪，虛空之性廓然不變，佛及眾生心亦如此。

若觀佛作清淨光明解脫之相，觀眾生作垢濁暗昧生死之相，作此解者，歷河沙劫終不得菩提，為著相故。唯此一心，更無微塵許法可得，即心是佛；如今學道人，不悟此心體，便於心上生心，向外求佛；著相修行，皆是惡法，非菩提道。

供養十方諸佛，不如供養一箇無心道人。何故？無心者，無一切心也；如如之體，内如木石不動不搖，外如虛空不塞不礙，無能所、無方所、無相貌、無得失；趨者不敢入此法，恐落空無棲泊處，故望崖而退，例皆廣求知見，所以求知見者如毛，悟道者如角。

文殊當理，普賢當行；理者真空無礙之理，行者離相無盡之行。觀音當大慈，勢至當大智。維摩者，淨名也；淨者性也，名者相也，性相不異，故號淨名。諸大菩薩所表者，人皆有之，不離一心，悟之即是。今學道人，不向自心中悟，乃於心外著相取境，皆與道背。

恆河沙者，佛說是沙；諸佛菩薩釋梵諸天步履而過，沙亦不喜；牛羊蟲蟻踐踏而行，沙亦不怒；珍寶馨香，沙亦不貪；糞尿臭穢，沙亦不惡；此心即無心之心，離一切相，眾生諸佛更無差別；但能無心，便是究竟。

學道人若不直下無心，累劫修行終不成道，被三乘功行拘繫，不得解脫。然證此心有遲疾，有聞法一念便得無心者，有至十信十住十行十迴向乃得無心者，有至十地乃得無心者；長短得無心乃住，更無可修可證，實無所得，真實不虛；一念而得，與十地而得者，功用恰齊，更無深淺，祇是歷劫枉受辛勤耳。

造惡造善皆是著相，著相造惡枉受輪迴，著相造善枉受勞苦，總不如言下便自認取本法。此法即心，心外無法；此心即法，法外無心。心自無心，亦無無心者；將心無心，心卻成有，默契而已，絕諸思議；故曰言語道斷，心行處滅。

此心是本源清淨佛，人皆有之，蠢動含靈，與諸佛菩薩，一體不異；祇為妄想分別，造種種業果；本佛上實無一物，虛通寂靜，明妙安樂而已；深自悟入，直下便是，圓滿具足，更無所欠。縱使三祇精進修行，歷諸地位，及一念證時，祇證元來自佛，向上更不添得一物；卻觀歷劫功用，總是夢中妄為。故如來云：我於阿耨菩提實無所得，若有所得，然燈佛則不與我授記。

又云：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菩提。即此本源清淨心，與眾生諸佛，世界山河，有相無相，徧十方界，一切平等，無彼我相。此本源清淨心，常自圓明徧照，世人不悟，祇認見聞覺知為心，為見聞覺知所覆，所以不覩精明本體。但直下無心，本體自現，如大日輪昇於虛空，徧照十方更無障礙。

故學道人唯認見聞覺知施為動作，空却見聞覺知，即心路絕無入處；但於見聞覺知處認本心，然本心不屬見聞覺知，亦不離見聞覺知；但莫於見聞覺知上起見解，亦莫於見聞覺知上動念，亦莫離見聞覺知覓心，亦莫捨見聞覺知取法；不即不離，不住不著，縱橫自在，無非道場。

世人聞道諸佛皆傳心法，將謂心上別有一法可證可取，遂將心覓法，不知心即是法，法即是心，不可將心更求於心，歷千萬劫終無得日；不如當下無心，便是本法。如力士迷額內珠，向外求覓，周行十方終不能得；智者指之，當時自見本珠如故。

故學道人迷自本心，不認為佛，遂向外求覓，起功用行，依次第證，歷劫勤求永不成道；不如當下無心，決定知一切法本無所有，亦無所得，無依無住、無能無所，不動妄念，便證菩提；及證道時，祇證本心佛，歷劫功用，並是虛修；如力士得珠時，祇得本額珠，不關向外求覓之力。故佛言：我於阿耨菩提實無所得，恐人不信，故引五眼所見，五語所言，真實不虛，是第一義諦。

學道人莫疑四大為身，四大無我，我亦無主，故知此身無我亦無主。五陰為心，五陰無我亦無主，故知此心無我亦無主；六根六塵六識和合生滅亦復如是。十八界既空，一切皆空，唯有本心蕩然清淨。有識食、有智食，四大之身，飢瘡為患；隨順給養，不生貪著，謂之智食；恣情取味，妄生分別，唯求適口，不生厭離，謂之識食。

聲聞者因聲得悟，故謂之聲聞；但不了自心，於聲教上起解，或因神通，或因瑞相，言語運動，聞有菩提涅槃，三僧祇劫修成佛道，皆屬聲聞道，謂之聲聞佛。唯直下頓了自心本來是佛，無一法可得，無一法可修，此是無上道，此是真如佛。學道人祇怕一念有，即與道隔矣！

念念無相，念念無為，即是佛。學道人若欲得成佛，一切佛法總不用學，唯學無求無著；無求即心不生，無著即心不滅；不生不滅，即是佛。八萬四千法門，對八萬四千煩惱，祇是教化接引門，本無一切法，離即是法，知離者是佛；但離一切煩惱，是無法可得。

學道人若欲得知要訣，但莫於心上著一物，言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此是喻法身即虛空，虛空即法身。常人謂法身徧虛空處，虛空中含容法身，不知法身即虛空，虛空即法身也。若定言有虛空，虛空不是法身；若定言有法身，法身不是虛空；但莫作虛空解，虛空即法身；莫作法身解，法身即虛空；虛空與法身無異相，佛與眾生無異相，生死與涅槃無異相，煩惱與菩提無異相，離一切相即是佛。

凡夫取境，道人取心；心境雙忘，乃是真法；忘境猶易，忘心至難；人不敢忘心，恐落空無撈摸處，不知空本無空，唯一真法界耳。此靈覺性，無始已來，與虛空同壽，未曾生未曾滅，未曾有未曾無，未曾穢未曾淨，未曾喧未曾寂，未曾少未曾老，無方所無內外，無數量無形相，無色象無音聲，不可覓不可求，不可以智慧識，不可以言語取，不可以境物會，不可以功用到，諸佛菩薩與一切蠢動含靈，同此大涅槃性。

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法。一念離真，皆為妄想；不可以心更求於心，不可以佛更求於佛，不可以法更求於法，故學道人直下無心，默契而已，擬心即差，以心傳心，此為正見。慎勿向外逐境，認境為心，是認賊為子；為有貪嗔癡，即立戒定慧；本無煩惱，焉有菩提？故祖師云：佛說一切法，為除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本源清淨佛上，更不著一物，譬如虛空，雖以無量珍寶莊嚴，終不能住；佛性同虛空，雖以無量功德智慧莊嚴，終不能住；但迷本性，轉不見耳。

所謂心地法門，萬法皆依此心建立，遇境即有，無境即無，不可於淨性上轉作境解；所言定慧鑑用歷歷、寂寂惺惺、見聞覺知，皆是境上作解，暫為中下根人說即得，若欲親證，皆不可作如此見解，盡是境法有沒處，沒於有地；但於一切法不作有無見，即見法也。

九月一日師謂休曰：自達磨大師到中國，唯說一心，唯傳一法；以佛傳佛，不說餘佛；以法傳法，不說餘法；法即不可説之法，佛即不可取之佛，乃是本源清淨心也。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般若為慧，此慧即無相本心也。凡夫不趣道，唯恣六情，乃行六道。學道人一念計生死，即落魔道；一念起諸見，即落外道；見有生，趣其滅，即落聲聞道；不見有生，唯見有滅，即落緣覺道；法本不生，今亦無滅，不起二見，不厭不忻，一切諸法唯是一心，然後乃為佛乘也。凡夫皆逐境生心，心遂忻厭，若欲無境，當忘其心；心忘即境空，境空即心滅；若不忘心而但除境，境不可除祇益紛擾；故萬法唯心，心亦不可得，復何求哉？

學般若人，不見有一法可得，絕意三乘，唯一真實，不可證得，謂我能證能得，皆增上慢人；法華會上拂衣而去者，皆斯徒也；故佛言我於菩提實無所得，默契而已。凡人臨欲終時，但觀五蘊皆空，四大無我，真心無相，不去不來，生時性亦不來，死時性亦不去；湛然圓寂，心境一如；但能如是直下頓了，不為三世所拘繫，便是出世人也；切不得有分毫趣向，若見善相諸佛來迎，及種種現前，亦無心隨去；若見惡相種種現前，亦無心怖畏；但自忘心，同於法界，便得自在，此即是要節也。

十月八日師謂休曰；言化城者，二乘及十地等覺妙覺，皆是權立接引之教，並為化城。言寶所者，乃真心本佛自性之寶，此寶不屬情量，不可建立，無佛無眾生，無能無所，何處有城？若問此既是化城，何處為寶所？寶所不可指，指即有方所，非真寶所也，故云在近而已，不可定量言之，但當體會契之即是。

言闡提者，信不具也，一切六道眾生，乃至二乘，不信有佛果，皆謂之斷善根闡提。菩薩者深信有佛法，不見有大乘小乘，佛與眾生同一法性，乃謂之善根闡提。大抵因聲教而悟者謂之聲聞，觀因緣而悟者謂之緣覺。若不向自心中悟，雖至成佛，亦謂之聲聞佛。學道人多於教法上悟，不於心法上悟，雖歷劫修行，終不是本佛；若不於心悟，乃至於教法上悟，即輕心重教，遂成逐塊，忘於本心。故但契本心，不用求法，心即法也。

凡人多為境礙心、事礙理；常欲逃境以安心，屏事以存理，不知乃是心礙境、理礙事；但令心空境自空，但令理寂事自寂，勿倒用心也。凡人多不肯空心，恐落於空，不知自心本空。愚人除事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事；菩薩心如虛空，一切俱捨，所作福德皆不貪著。

然捨有三等：內外身心一切俱捨，猶如虛空無所取著；然後隨方應物，能所皆忘，是為大捨。若一邊行道布德，一邊旋捨，無希望心，是為中捨。若廣修眾善，有所希望，聞法知空，遂乃不著，是為小捨。大捨如火燭在前，更無迷悟。中捨如火燭在傍，或明或暗。小捨如火燭在後，不見坑穽。故菩薩心如虛空，一切俱捨；過去心不可得，是過去捨；現在心不可得，是現在捨；未來心不可得，是未來捨；所謂三世俱捨。自如來付法迦葉已來，以心印心，心心不異；印著空即印不成文，印著物即印不成法；故以心印心，心心不異；能印所印，俱難契會，故得者少；然心即無心，得即無得。

佛有三身：法身說自性虛通法，報身說一切清淨法，化身說六度萬行法。法身說法，不可以言語音聲形相文字而求，無所說，無所證，自性虛通而已，故曰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報身化身皆隨機感現，所說法亦隨事應根以為攝化，皆非真法，故曰報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所言同是一精明，分為六和合；一精明者一心也，六和合者六根也；此六根各與塵合；眼與色合，耳與聲合，鼻與香合，舌與味合，身與觸合，意與法合；中間生六識，為十八界；若了十八界無所有，束六和合為一精明。一精明者即心也，學道人皆知此，但不能免作一精明六和合解，遂被法縛，不契本心。如來現世，欲說一乘真法，則眾生不信興謗沒於苦海；若都不說，則墮慳貪，不為眾生溥捨妙道；遂設方便說有三乘，乘有大小，得有淺深，皆非本法，故云唯有一乘道，餘二則非真；然終未能顯一心法，故召迦葉同法座，別付一心離言說法，此一枝法令別行，若能契悟者，便至佛地矣。

問：如何是道？如何修行？師云：道是何物？汝欲修行。

問：諸方宗師相承，參禪學道如何？師云：引接鈍根人語，未可依憑。

云：此既是引接鈍根人語，未審接上根人復說何法？師云：若是上根人，何處更就人，覓他自己尚不可得，何況更別有法當情，不見教中云：法法何狀？

云：若如此，則都不要求覓也。師云：若與麼，則省心力。

云：如是，則渾成斷絕，不可是無也。師云：阿誰教他無，他是阿誰？你擬覓他。

云：既不許覓，何故又言莫斷他？師云：若不覓即便休，誰教你斷；你見目前虛空，作麼生斷他。

云：此法可得便同虛空否？師云：虛空早晚向你道有同有異，我暫如此說，你便向者裏生解。

云：應是不與人生解耶？師云：我不曾障你要，且解屬於情，情生則智隔。

云：向者裏莫生情是否？師云：若不生情，阿誰道是。

問：纔向和尚處發言，為甚麼便道話墮？師云：汝自是不解語人，有甚麼墮負？

問：向來如許多言說，皆是抵敵語，都未曾有實法指示於人。師云：實法無顛倒，汝今問處自生顛倒，覓甚麼實法？

云：既是問處自生顛倒，和尚答處如何？師云：你且將物照面看，莫管他人。又云：祇如箇癡狗相似，見物動處便吠，風吹草木也不別。又云：我此禪宗，從上相承已來，不曾教人求知求解，只云學道，早是接引之詞；然道亦不可學，情存學解，卻成迷道；道無方所，名大乘心，此心不在內外中間，實無方所；第一不得作知解，只是說汝如今情量盡處為道；情量若盡，心無方所，此道天真，本無名字，只為世人不識，迷在情中，所以諸佛出來說破此事；恐汝諸人不了，權立道名，不可守名而生解，故云得魚忘筌；身心自然，達道識心；達本源故，號為沙門；沙門果者，息慮而成，不從學得；汝如今將心求心，傍他家舍，祇擬學取，有甚麼得時？

古人心利，纔聞一言，便乃絕學，所以喚作絕學無為閒道人；今時人只欲得多知多解，廣求文義，喚作修行，不知多知多解，翻成壅塞，唯知多與兒酥乳喫，消與不消都總不知，三乘學道人皆是此樣，盡名食不消者；所謂知解不消，皆為毒藥，盡向生滅中取，真如之中都無此事，故云我王庫內無如是刀，從前所有一切解處，盡須併卻令空，更無分別，即是空如來藏；如來藏者，更無纖塵可有，即是破有，法王出現世間，亦云我於然燈佛所無少法可得，此語只為空你情量知解，但銷鎔表裏情盡，都無依執，是無事人。

三乘教網，祇是應機之藥，隨宜所說，臨時施設，各各不同，但能了知，即不被惑；第一不得於一機一教邊守文作解，何以如此？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我此宗門不論此事，但知息心即休，更不用思前慮後。

問：從上來皆云即心是佛，未審即那箇心是佛？師云：你有幾箇心？

云：為復即凡心是佛、即聖心是佛？師云：你何處有凡聖心耶？

云：即今三乘中說有凡聖，和尚何得言無？師云：三乘中分明向你道凡聖心是妄，你今不解，反執為有，將空作實，豈不是妄？妄故迷心，汝但除卻凡情聖境，心外更無別佛，祖師西來，直指一切人全體是佛；汝今不識，執凡執聖，向外馳騁，還自迷心，所以向汝道即心是佛；一念情生即墮異趣，無始已來不異今日，無有異法，故名成等正覺。

云：和尚所言即者，是何道理？師云：覓什麼道理？纔有道理，便即心異。

云：前言無始已來不異今日，此理如何？師云：祇為覓故，汝自異他；汝若不覓，何處有異？

云：既是不異，何更用說即？師云：汝若不認凡聖，阿誰向汝道即？即若不即，心亦不心，可中心即俱忘，阿你更擬向何處覓去？

問：妄能障自心，未審而今以何遣妄？師云：起妄遣妄亦成妄，妄本無根，祇因分別而有，你但於凡聖兩處情盡，自然無妄，更擬若為遣他？都不得有纖毫依執，名為我捨兩臂必當得佛。

云：既無依執，當何相承？師云：以心傳心。

云：若心相傳，云何言心亦無？師云：不得一法，名為傳心；若了此心，即是無心無法。

云：若無心無法，云何名傳？師云：汝聞道傳心，將謂有可得也，所以祖師云：認得心性時，可說不思議，了了無所得，得時不說知，此事若教汝會，何堪也！

問：祇如目前虛空，可不是境，豈無指境見心乎？師云：什麼心教汝向境上見，設汝見得，只是箇照境底心；如人以鏡照面，縱然得見眉目分明，元來祇是影像，何關汝事？

云：若不因照，何時得見？師云：若也涉因，常須假物，有什麼了時，汝不見他向汝道：撒手似君無一物，徒勞謾說數千般。

云：他若識了，照亦無物耶？師云：若是無物，更何用照？你莫開眼囈語去。

上堂云：百種多知，不如無求最第一也；道人是無事人，實無許多般心，亦無道理可說。無事散去！

問：如何是世諦？師云：說葛藤作什麼？本來清淨，何假言說問答，但無一切心，即名無漏智；汝每日行住坐臥一切言語，但莫著有為法，出言瞬目，盡同無漏；如今末法向去，多是學禪道者，皆著一切聲色，何不與我心心同虛空去，如枯木石頭去，如寒灰死火去，方有少分相應！若不如是，他日盡被閻老子栲你在；你但離卻有無諸法，心如日輪常在虛空，光明自然不照而照，不是省力底事！到此之時無棲泊處，即是行諸佛行，便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此是你清淨法身，名為阿耨菩提。若不會此意，縱你學得多知，勤苦修行，草衣木食，不識自心，盡名邪行，定作天魔眷屬，如此修行當復何益？

誌公云：佛本是自心作，那得向文字中求？饒你學得三賢四果十地滿心，也祇是在凡聖內坐；不見道諸行無常，是生滅法，勢力盡，箭還墜，招得來生不如意！爭似無為實相門，一超直入如來地，為你不是與麼人，須要向古人建化門廣學知解。

誌公云：不逢出世明師，枉服大乘法藥。你如今一切時中行住坐臥，但學無心，久久須實得，為你力量小，不能頓超，但得三年五年、或十年，須得箇入頭處自然會去；為汝不能如是，須要將心學禪學道，佛法有甚麼交涉？

故云：如來所說：皆為化人，如將黃葉為金，止小兒啼，決定不實；若有實得，非我宗門下客，且與你本體有甚交涉？

故經云：實無少法可得名為阿耨菩提，若也會得此意，方知佛道魔道俱錯，本來清淨皎皎地，無方圓、無大小、無長短等相，無漏無為、無迷無悟，了了見無一物、亦無人、亦無佛、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一切不如心真實；法身從古至今，與佛祖一般，何處欠少一毫毛？既會如是意，大須努力！盡今生去，出息不保入息！

問：六祖不會經書，何得傳衣為祖？秀上座是五百人首座，為教授師，講得三十二本經論，云何不傳衣？

師云：為他有心，是有為法，所修所證，將為是也，所以五祖付六祖。六祖當時祇是默契得，密授如來甚深意，所以付法與他。汝不見道：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若會此意，方名出家兒，方好修行；若不信，云何明上座走來大庾嶺頭尋六祖，六祖便問：汝來求何事？為求衣、為求法？明上座云：不為衣來，但為法來！六祖云：汝且暫時斂念，善惡都莫思量。明乃稟語。六祖云：不思善，不思惡，正當與麼時，還我明上座父母未生時面目來！明於言下忽然默契，便禮拜云：如人飲水，冷煖自知，某甲在五祖會中，枉用三十年功夫，今日方省前非。六祖云：如是！到此之時，方知祖師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在言說。豈不見阿難問迦葉云：世尊傳金襴外，別傳何物？迦葉召阿難，阿難應：諾！迦葉云：倒卻門前剎竿著！此便是祖師之標榜也，甚深！阿難三十年為侍者，祇為多聞智慧，被佛訶云：汝千日學慧，不如一日學道；若不學道，滴水難消！

問：如何得不落階級？師云：終日喫飯未曾咬著一粒米，終日行未曾踏著一片地，與摩(疑同麼)時無人我等相；終日不離一切事，不被諸境惑，方名自在人；更時時念念不見一切相，莫認前後三際，前際無去、今際無住、後際無來，安然端坐任運不拘，方名解脫。努力！努力！此門中千人萬人，只得三箇五箇，若不將為事，受殃有日在！故云：著力今生須了卻，誰能累劫受餘殃？

黃蘗斷際禪師宛陵錄

裴相公問師曰：山中四五百人，幾人得和尚法？師云：得者莫測其數，何故？道在心悟，豈在言說？言說祇是化童蒙耳。

問：如何是佛？師云：即心是佛，無心是道；但無生心動念-有無、長短、彼我、能所等心，心本是佛，佛本是心，心如虛空；所以云佛真法身猶若虛空，不用別求，有求皆苦；設使恆沙劫行六度萬行，得佛菩提，亦非究竟。何以故？為屬因緣造作故，因緣若盡，還歸無常。所以云：報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但識自心，無我無人，本來是佛。

問：聖人無心即是佛，凡夫無心、莫沈空寂否？師云：法無凡聖，亦無沈寂；法本不有，莫作無見；法本不無，莫作有見；有之與無，盡是情見，猶如幻翳。所以云：見聞如幻翳，知覺乃眾生。祖師門中只論息機忘見，所以忘機則佛道隆，分別則魔軍熾。

問：心既本來是佛，還修六度萬行否？師云：悟在於心，非關六度萬行，六度萬行盡是化門接物度生邊事，設使菩提真如實際解脫法身，直至十地四果聖位，盡是度門，非關佛心；心即是佛，所以一切諸度門中，佛心第一，但無生死煩惱等心，即不用菩提等法。

所以道：佛說一切法，度我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從佛至祖，並不論別事，唯論一心，亦云一乘；所以十方諦求，更無餘乘；此眾無枝葉，唯有諸貞(疑同真)實；所以此意難信，達磨來此土，至梁魏二國，祇有可大師一人密信自心，言下便會即心是佛；身心俱無，是名大道；大道本來平等，所以深信含生同一真性；心性不異，即性即心，心不異性，名之為祖。所以云：認得心性時，可說不思議。

問：佛度眾生否？師云：實無眾生如來度者，我尚不可得，非我何可得？佛與眾生皆不可得。

云：現有三十二相及度眾生，何得言無？師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佛與眾生，盡是汝作妄見，只為不識本心，謾作見解；纔作佛見，便被佛障；作眾生見，被眾生障；作凡作聖作淨作穢等見，盡成其障，障汝心故，總成輪轉，猶如獼猴放一捉一，無有歇期。

一等是學，直須無學，無凡無聖，無淨無垢，無大無小，無漏無為，如是一心中，方便勤莊嚴；聽汝學得三乘十二分教一切見解，總須捨卻，所以除去所有，唯置一床寢疾而臥；祇是不起諸見，無一法可得，不被法障，透脫三界凡聖境域，始得名為出世佛。

所以云：稽首如空無所依，出過外道；心既不異，法亦不異；心既無為，法亦無為；萬法盡由心變，所以我心空故諸法空，千品萬類悉皆同，盡十方空界同一心體，心本不異，法亦不異，祇為汝見解不同，所以差別；譬如諸天共寶器食，隨其福德飯色有異；十方諸佛實無少法可得，名為阿耨菩提，祇是一心，實無異相，亦無光彩，亦無勝負；無勝故無佛相，無負故無眾生相。

云：心既無相，豈得全無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化度眾生耶？師云：三十二相屬相，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八十種好屬色，若以色見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問：佛性與眾生性，為同為別？師云：性無同異。若約三乘教，即說有佛性有眾生性，遂有三乘因果，即有同異。若約佛乘及祖師相傳，即不說如是事，惟指一心，非同非異，非因非果。所以云：唯此一乘道，無二亦無三，除佛方便說。

問：無邊身菩薩，為什麼不見如來頂相？師云：實無可見。何以故？無邊身菩薩，便是如來，不應更見；祇教你不作佛見，不落佛邊；不作眾生見，不落眾生邊；不作有見，不落有邊；不作無見，不落無邊；不作凡見，不落凡邊；不作聖見，不落聖邊；但無諸見，即是無邊身；若有見處，即名外道；外道者樂於諸見，菩薩於諸見而不動；如來者即諸法如義，所以云：彌勒亦如也，眾聖賢亦如也；如即無生，如即無滅，如即無見，如即無聞。

如來頂即是圓見，亦無圓見，故不落圓邊，所以佛身無為，不墮諸數，權以虛空為喻，圓同太虛，無欠無餘，等閑無事，莫彊辯他境，辯著便成識。所以云：圓成沈識海，流轉若飄蓬。祇道我知也、學得也、契悟也、解脫也、有道理也，彊處即如意，弱處即不如意，似者箇見解，有什麼用處？我向汝道：等閒無事，莫謾用心，不用求真唯須息見；所以內見外見俱錯，佛道魔道俱惡；所以文殊暫起二見，貶向二鐵圍山；文殊即實智，普賢即權智，權實相對治，究竟亦無權實，唯是一心，心且不佛不眾生，無有異見；纔有佛見，便作眾生見；有見無見，常見斷見，便成二鐵圍山，被見障故。

祖師直指一切眾生本心本體本來是佛，不假修成，不屬漸次，不是明暗，不是明故無明，不是暗故無暗；所以無無明，亦無無明盡。入我此宗門，切須在意，如此見得，名之為法；見法故，名之為佛。佛法俱無，名之為僧，喚作無為僧，亦名一體三寶。夫求法者，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眾求，應無所求；不著佛求，故無佛；不著法求，故無法；不著眾求，故無僧。

問：和尚見今說法，何得言無僧亦無法？師云：汝若見有法可說，即是以音聲求我；若見有我，即是處所；法亦無法，法即是心；所以祖師云：付此心法時，法法何曾法？無法無本心，始解心心法。實無一法可得，名坐道場；道場者祇是不起諸見，悟法本空，喚作空如來藏；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若得此中意，逍遙何所論！

問：本來無一物，無物便是否？師云：無亦不是；菩提無是處，亦無無知解。

問：何者是佛？師云：汝心是佛；佛即是心，心佛不異。故云：即心即佛。若離於心，別更無佛。

云：若自心是佛，祖師西來如何傳授？師云：祖師西來，唯傳心佛，直指汝等心本來是佛，心心不異，故名為祖；若直下見此意，即頓超三乘一切諸位，本來是佛，不假修成。

云：若如此，十方諸佛出世，說於何法？師云：十方諸佛出世，祇共說一心法，所以佛密付與摩訶大迦葉，此一心法體，盡虛空徧法界，名為諸佛理；論這箇法，豈是汝於言句上解得他？亦不是於一機一境上見得他，此意唯是默契得。這一門名為無為法門，若欲會得，但知無心，忽悟即得，若用心擬學取，即轉遠去；若無岐路心，一切取捨心，心如木石，始有學道分。

云：如今現有種種妄念，何以言無？師云：妄本無體，即是汝心所起；汝若識心是佛，心本無妄，那得起心更認於妄；汝若不生心動念，自然無妄。所以云：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

云：今正妄念起時，佛在何處？師云：汝今覺妄起時，覺正是佛，可中若無妄念，佛亦無。何故如此？為汝起心作佛見，便謂有佛可成；作眾生見，便謂有眾生可度；起心動念，總是汝見處；若無一切見，佛有何處所？如文殊纔起佛見，便貶向二鐵圍山。

云：今正悟時，佛在何處？師云：問從何來？覺從何起？語默動靜一切聲色盡是佛事，何處覓佛？不可更頭上安頭、嘴上加嘴。但莫生異見，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山河大地、日月星辰總不出汝心，三千世界都來是汝箇自己，何處有許多般？心外無法，滿目青山、虛空世界，皎皎地無絲髮許，與汝作見解，所以一切聲色，是佛之慧目。法不孤起，仗境方生；為物之故，有其多智。終日說何曾說？終日聞何曾聞？所以釋迦四十九年說，未曾說著一字。

云：若如此，何處是菩提？師云：菩提無是處，佛亦不得菩提，眾生亦不失菩提；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求，一切眾生即菩提相。

云：如何發菩提心？師云：菩提無所得；你今但發無所得心，決定不得一法，即菩提心；菩提無住處，是故無有得者。故云：我於然燈佛所，無有少法可得，佛即與我授記。明知一切眾生本是菩提，不應更得菩提，你今聞發菩提心，將謂一箇心學取佛去、唯擬作佛，任你三祇劫修，亦祇得箇報化佛，與你本源真性佛有何交涉！故云：外求有相佛，與汝不相似。

問：本既是佛，那得更有四生六道種種形貌不同？師云：諸佛體圓，更無增減；流入六道，處處皆圓；萬類之中，箇箇是佛；譬如一團水銀，分散諸處，顆顆皆圓；若不分時，祇是一塊；此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種種形貌，喻如屋舍，捨驢屋入人屋，捨人身至天身，乃至聲聞緣覺菩薩佛屋，皆是汝取捨處，所以有別；本源之性，何得有別？

問：諸佛如何行大慈悲，為眾生說法？師云：佛慈悲者，無緣故，名大慈悲。慈者不見有佛可成，悲者不見有眾生可度。其所說法，無說無示；其聽法者，無聞無得；譬如幻士為幻人說法；這箇法，若為道我從善知識言下領得、會也、悟也；這箇慈悲，若為汝起心動念學得他見解，不是自悟本心，究竟無益。

問：何者是精進？師云：身心不起，是名第一牢彊精進；纔起心向外求者，名為歌利王愛遊獵去；心不外遊，即是忍辱仙人；身心俱無，即是佛道。

問：若無心行此道，得否？師云：無心便是行此道，更說什麼得與不得？且如瞥起一念便是境，若無一念便是境忘心自滅，無復可追尋。

問：如何是出三界？師云：善惡都莫思量，當處便出三界。如來出世，為破三有；若無一切心，三界亦非有；如一微塵破為百分，九十九分是無，一分是有，摩訶衍不能勝出；百分俱無，摩訶衍始能勝出。

上堂云：即心是佛，上至諸佛，下至蠢動含靈，皆有佛性，同一心體。所以達磨從西天來，唯傳一心法，直指一切眾生本來是佛，不假修行；但如今識取自心，見自本性，更莫別求。

云何識自心？即如今言語者，正是汝心；若不言語、又不作用，心體如虛空相似，無有相貌、亦無方所、亦不一向是無，有而不可見故。祖師云：真性心地藏，無頭亦無尾，應緣而化物，方便呼為智；若不應緣之時，不可言其有無；正應之時，亦無蹤跡。既知如此，如今但向無中棲泊，即是行諸佛路。

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切眾生輪迴生死者，意緣走作，心於六道不停，致使受種種苦。淨名云：難化之人，心如猿猴。故以若干種法，制禦其心，然後調伏。所以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故知一切諸法皆由心造，乃至人天地獄六道脩羅盡由心造。如今但學無心，頓息諸緣，莫生妄想分別，無人無我，無貪嗔、無憎愛、無勝負，但除卻如許、多種妄想，性自本來清淨，即是修行菩提法佛等；若不會此意，縱你廣學，勤苦修行，木食草衣，不識自心，皆名邪行，盡作天魔外道水陸諸神；如此修行，當復何益？

誌公云：本體是自心作，那得文字中求。如今但識自心，息卻思惟，妄想塵勞，自然不生。淨名云：唯置一床，寢疾而臥，心不起也；如人臥疾，攀緣都息，妄想歇滅，即是菩提；如今若心裏紛紛不定，任你學到三乘四果十地諸位，合殺祇向凡聖中坐；諸行盡歸無常，勢力皆有盡期，猶如箭射於空，力盡還墜，卻歸生死輪迴；如斯修行，不解佛意，虛受辛苦，豈非大錯！

誌公云：未逢出世明師，枉服大乘法藥。如今但一切時中行住坐臥，但學無心，亦無分別，亦無依倚，亦無住著，終日任運騰騰，如癡人相似，世人盡不識你，你亦不用教人識不識，心如頑石頭，都無縫罅，一切法透汝心不入，兀然無著，如此始有少分相應；透得三界境過，名為佛出世。不漏心相，名為無漏智。不作人天業，不作地獄業，不起一切心，諸緣盡不生，即此身心是自由人。不是一向不生，祇是隨意而生，經云：菩薩有意生身是也。

忽若未會無心，著相而作者，皆屬魔業。乃至作淨土佛事，並皆成業，乃名佛障；障汝心故，被因果管束，去住無自由分；所以菩提等法，本不是有，如來所說，皆是化人，猶如黃葉為金，權止小兒啼故，實無有法，名阿耨菩提；如今既會此意，何用區區？

但隨緣消舊業，更莫造新殃，心裏明明，所以舊時見解總須捨卻。淨名云除去所有，法華云二十年中常令除糞，祇是除去心中作見解處，又云蠲除戲論之糞，所以如來藏本自空寂，並不停留一法。故經云：諸佛國土亦復皆空。

若言佛道是修學而得，如此見解全無交涉；或作一機一境揚眉動目祇對相當，便道契會也、得證悟禪理也；忽逢一人不解，便道都無所知；對他若得道理，心中便歡喜；若被他折伏不如他，便即心懷惆悵，如此心意學禪，有何交涉？任汝會得少許道理，祇得箇心所法，禪道總沒交涉！所以達磨面壁，都不令人有見處。故云：忘機是佛道，分別是魔境。

此性縱汝迷時亦不失，悟時亦不得；天真自性，本無迷悟；盡十方虛空界，元來是我一心體；縱汝動用造作，豈離虛空；虛空本來無大無小，無漏無為、無迷無悟，了了見無一物，亦無人、亦無佛，絕纖毫的量，是無依倚、無粘綴；一道清流，是自性無生法忍，何有擬議？真佛無口，不解說法；真聽無耳，其誰聞乎？珍重！

師本閩中人。幼於本州黃蘗山出家。額間隆起如珠。音辭朗潤。志竟沖澹。後遊天台，逢一僧如舊識，乃同行；屬澗水暴漲師倚杖而止，其僧率師同過。師云：請兄先過。其僧即浮笠於水上便過。師云：我卻共箇稍子作隊，悔不一棒打殺！

有僧辭歸宗。宗云：往甚處去？云：諸方學五味禪去。宗云：諸方有五味禪，我這裏祇是一味禪。云：如何是一味禪？宗便打。僧云：會也！會也！宗云：道！道！僧擬開口，宗又打。其僧後到師處，師問甚麼處來？云：歸宗來。師云：歸宗有何言句。僧遂舉前話。師乃上堂舉此因緣云：馬大師出八十四人善知識，問著箇箇屙漉漉地，祇有歸宗較些子。

師在鹽官會裏，大中帝為沙彌。師於佛殿上禮佛。沙彌云：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眾求；長老禮拜，當何所求？師云：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眾求，常禮如是事。沙彌云：用禮何為？師便掌。沙彌云：太麤生。師云：這裏是什麼所在，說麤說細；隨後又掌，沙彌便走。

師行腳時到南泉。一日齋時，捧鉢向南泉位上坐。南泉下來見，便問長老什麼年中行道？師云：威音王已前。南泉云：猶是王老師孫在。師便下去。師一日出次，南泉云：如許大身材，戴箇些子大笠。師云：三千大千世界總在裏許。南泉云：王老師𠰚(𠰚：好口腹也)。師戴笠便行。

師一日在茶堂內坐。南泉下來，問：定慧等學，明見佛性，此理如何？師云：十二時中不依倚一物。泉云：莫便是長老見處麼？師云：不敢！泉云：漿水錢且置，草鞋錢教什麼人還？師便休。後潙山舉此因緣問仰山：莫是黃蘗搆他南泉不得麼？仰山云：不然！須知黃蘗有陷虎之機。潙山云：子見處得與麼長！

一日普請。泉問什麼處去？師云：擇菜去。泉云：將什麼擇？師舉豎起刀子。泉云：只解作賓，不解作主。師扣三下。一日五人新到，同時相看，一人不禮拜，以手畫一圓相而立。師云：還知道好隻獵犬麼？云：尋羚羊氣來。師云：羚羊無氣，汝向什麼處尋？云：尋羚羊蹤來。師云：羚羊無蹤，汝向什麼處尋？云：尋羚羊跡來。師云：羚羊無跡汝向什麼處尋？云：與麼則死羚羊也。師便休。來日陞座退，問昨日尋羚羊僧出來，其僧便出。師云：老僧昨日後頭未有語在，作麼生？其僧無語。師云：將謂是本色衲僧，原來祇是義學沙門。

師曾散眾在洪州開元寺。裴相公一日入寺行次。見壁畫，乃問寺主：這畫是什麼？寺主云：畫高僧。相公云：形影在這裏，高僧在什麼處？寺主無對。相公云：此間莫有禪僧麼？寺主云：有一人。相公遂請師相見，乃舉前話問師。師召云：裴休！休應：諾！師云：在什麼處？相公於言下有省，乃再請師開堂。

上堂云：汝等諸人盡是噇酒糟漢，與麼行腳，笑殺他人，總似與麼容易，何處更有今日？汝還知大唐國裏無禪師麼？時有僧問：祇如諸方，見今出世，匡徒領眾，為什麼卻道無禪師？師云：不道無禪，祇道無師。後潙山舉此因緣問仰山云：意作麼生？仰山云：鵝王擇乳，素非鴨類。潙山云：此實難辨。

裴相一日托一尊佛於師前胡跪云：請師安名。師召云：裴休。休應：諾。師云：與汝安名竟。相公便禮拜。相公一日上詩一章。師接得便坐却。乃問：會麼？相公云：不會。師云：與麼不會，猶較些子；若形紙墨，何有吾宗？師詩曰：自從大士傳心印，額有圓珠七尺身，掛錫十年棲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濱，千徒龍象隨高步，萬里香花結勝因，願欲事師為弟子，不知將法付何人？師答曰：心如大海無邊際，口吐紅蓮養病身，雖有一雙無事手，不曾祇揖等閑人。

夫學道者，先須屏卻雜學諸緣，決定不求，決定不著；聞甚深法，恰似清風屆耳，瞥然而過，更不追尋，是為甚深。入如來禪，離生禪想。從上祖師唯傳一心，更無二法。指心是佛，頓超等妙二覺之表；決定不流至第二念，始似入我宗門，如斯之法，汝取次人到這裏擬作麼生學？所以道：擬心時被擬心魔縛，非擬心時又被非擬心魔縛，非非擬心時又被非非擬心魔縛。魔非外來，出自你心，唯有無神通菩薩，足跡不可尋；若以一切時中，心有常見，即是常見外道。若觀一切法空，作空見者，即是斷見外道。

所以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此猶是對外道邪見人說；若說法身以為極果，此對三賢十聖人言。故佛斷二愚：一者微細所知愚，二者極微細所知愚。佛既如是，更說什麼等妙二覺來？所以一切人但欲向明，不欲向闇；但欲求悟，不受煩惱無明；便道佛是覺，眾生是妄；若作如是見解，百劫千生輪迴六道，更無斷絕。何以故？為謗諸佛本源自性故。

他分明向你道：佛且不明，眾生且不闇，法無明闇故；佛且不彊，眾生且不弱，法無彊弱故；佛且不智，眾生且不愚，法無愚智故。是你出頭，總道解禪，開著口便病發；不說本，祇說末；不說迷，祇說悟；不說體，祇說用；總無你話論處，他一切法且本不有，今亦不無；緣起不有，緣滅不無；本亦不有，本非本故；心亦不心，心非心故；相亦非相，相非相故；所以道：無法無本心，始解心心法；法即非法，非法即法，無法無非法，故是心心法。

忽然瞥起一念，了知如幻如化，即流入過去佛；過去佛且不有，未來佛且不無，又且不喚作未來佛；現在念念不住，不喚作現在佛；佛若起時，即不擬他是覺是迷、是善是惡，輒不得執滯他、斷絕他；如一念瞥起，千重關鎖鎖不得，萬丈繩索索他不住。既若如是，爭合便擬滅他止他？分明向你道爾燄識，你作麼生擬斷他；喻如陽燄，你道近，十方世界求不可得；始道遠，看時祇在目前；你擬趁他，他又轉遠去；你始避他，他又來逐你；取又不得，捨又不得。既若如此，故知一切法性自爾，即不用愁他慮他。

如言前念是凡，又念是聖，如手翻覆一般，此是三乘教之極也；據我禪宗中，前念且不是凡，後念且不是聖；前念不是佛，後念不是眾生；所以一切色是佛色，一切聲是佛聲；舉著一理，一切理皆然；見一事，見一切事；見一心，見一切心；見一道，見一切道，一切處無不是道；見一塵，十方世界山河大地皆然；見一滴水，即見十方世界一切性水；又見一切法，即見一切心；一切法本空，心即不無，不無即妙有；有亦不有，不有即有，即真空妙有。

既若如是，十方世界，不出我之一心；一切微塵國土，不出我之一念；若然，說什麼內之與外，如蜜性甜，一切蜜皆然，不可道這箇蜜甜，餘底苦也，何處有與麼事？所以道：虛空無內外，法性自爾；虛空無中間，法性自爾；故眾生即佛，佛即眾生；眾生與佛，元同一體；生死涅槃，有為無為，元同一體；世間出世間，乃至六道四生，山河大地，有性無性，亦同一體；言同者，名相亦空，有亦空、無亦空，盡恆沙世界，元是一空；既若如此，何處有佛度眾生？何處有眾生受佛度？何故如此？萬法之性自爾故。

若作自然見，即落自然外道；若作無我、無我所見；墮在三賢十聖位中。你如今云何將一尺一寸，便擬量度虛空？他分明向汝道法法不相到，法自寂故，當處自住，當處自真；以身空故名法空，以心空故名性空，身心總空，故名法性空；乃至千途異說，皆不離你之本心。如今說菩提涅槃真如佛性二乘菩薩者，皆指葉為黃金、拳掌之說；若也展手之時，一切大眾若天若人，皆見掌中都無一物。

所以道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本既無物，三際本無所有；故學道人單刀直入，須見這箇意始得。故達磨大師從西天來至此土，經多少國土，祇覓得可大師一人，密傳心印，印你本心；以心印法，以法印心；心既如此，法亦如此，同真際，等法性。

法性空中，誰是授記人？誰是成佛人？誰是得法人？他分明向你道：菩提者不可以身得，身無相故；不可以心得，心無相故；不可以性得，性即便是本源自性天真佛，故不可以佛更得佛，不可以無相更得無相，不可以空更得空，不可以道更得道；本無所得，無得亦不可得，所以道無一法可得；祇教你了取本心，當下了時，不得了相；無了無不了相，亦不可得；如此之法，得者即得，得者不自覺知，不得者亦不自覺知；如此之法，從上已來，有幾人得知？所以道：天下忘己者有幾人？如今於一機一境、一經一教、一世一時、一名一字、六根門前領得，與機關本人何別？忽有一人出來，不於一名一相上作解者，我說此人盡十方世界覓這箇人不可得，以無第二人故；繼於祖位，亦云釋種，無雜純一，故言王若成佛時，王子亦隨出家，此意大難知！

祇教你莫覓，覓便失卻；如癡人山上叫一聲，響從谷出，便走下山趁；及尋覓不得，又叫一聲，山上響又應，亦走上山上趁；如是千生萬劫，祇是尋聲逐響人，虛生浪死漢！汝若無聲即無響，涅槃者無聞無知無聲，絕跡絕蹤，若得如是，稍與祖師鄰房也。

問：如王庫藏內，都無如是刀。伏願誨示。師云：王庫藏者，即虛空性也，能攝十方虛空世界，皆總不出你心，亦謂之虛空藏菩薩。你若道是有是無、非有非無，總成羊角；羊角者，即你求覓者也。

問：王庫藏中有真刀否？師云：此亦是羊角。云：若王庫藏中本無真刀，何故云王子持王庫中真刀出至異國，何獨言無？師云：持刀出者，此喻如來使者。你若言王子持王庫中真刀出去者，庫中應空去也。本源虛空性，不可被異人將去，是什麼語設你有者，皆名羊角。

問：迦葉受佛心印得為傳語人否？師云：是。

云：若是傳語人，應不離得羊角。師云：迦葉自領得本心，所以不是羊角。若以領得如來心，見如來意，見如來色相者，即屬如來使，為傳語人。所以阿難為侍者二十年，但見如來色相，所以被佛訶云：唯觀救世者，不能離得羊角。

問：文殊執劍於瞿曇前者如何？師云：五百菩薩得宿命智，見過去生業障；五百者即你五陰身是；以見此夙命障故，求佛求菩薩涅槃；所以文殊將智解劍，害此有見佛心故，故言你善害。

云：何者是劍？師云：解心是劍。

云：解心既是劍，斷此有見佛心，祇如能斷見心何能除得？師云：還將你無分別智，斷此有見分別心。

云：如作有見，有求佛心，將無分別智劍斷，爭奈有智劍在何？師云：若無分別智，害有見無見，無分別智亦不可得。

云：不可以智更斷智，不可以劍更斷劍。師云：劍自害劍，劍劍相害，即劍亦不可得；智自害智，智智相害，即智亦不可得；母子俱喪，亦復如是。

問：如何是見性？師云：性即是見，見即是性，不可以性更見性。聞即是性，不可以性更聞性，祇你作性見能聞能見性，便有一異法生。他分明道：所可見者，不可更見。你云何頭上更著頭？他分明道：如盤中散珠，大者大圓，小者小圓，各各不相知，各各不相礙，起時不言我起，滅時不言我滅，所以四生六道未有不如時。

且眾生不見佛，佛不見眾生；四果不見四向，四向不見四果；三賢十聖不見等妙二覺，等妙二覺不見三賢十聖；乃至水不見火，火不見水；地不見風，風不見地；眾生不入法界，佛不出法界；所以法性無去來，無能所見。既如此，因什麼道我見我聞，於善知識處得契悟，善知識與我說法，諸佛出世與眾生說法。迦旃延祇為以生滅心傳實相法，被淨名呵責。分明道：一切法本來無縛，何用解他？本來不染，何用淨他？故云：寶相如是，豈可說乎？汝今祇成是非心，染淨心，得一知一解，遶天下行，見人便擬定當取，誰有心眼，誰彊誰弱；若也如此，天地懸殊，更說什麼見性？

問：既言性即見、見即性，祇如性自無障礙、無劑限，云何隔物即不見？又於虛空中，近即見、遠即不見者，如何？

師云：此是你妄生異見；若言隔物不見，無物言見，便謂性有隔礙者，全無交涉；性且非見非不見，法亦非見非不見。

若見性人，何處不是我之本性？所以六道四生、山河大地，總是我之性淨明體，故云見色便見心，色心不異故，祇為取相作見聞覺知。去卻前物始擬得見者，即墮二乘人依通見解也。虛空中近則見，遠則不見，此是外道中收。分明道：非內亦非外，非近亦非遠。近而不可見者，萬物之性也；近尚不可見，更道遠而不可見，有什麼意旨？

問：學人不會，和尚如何指示？師云：我無一物，從來不曾將一物與人。你無始已來，祇為被人指示，覓契覓會，此可不是弟子與師俱陷王難？你但知一念不受，即是無受身；一念不想，即是無想身；決定不遷流造作，即是無行身；莫思量卜度分別，即是無識身；你如今纔別起一念，即入十二因緣；無明緣行亦因亦果，乃至老死亦因亦果；故善財童子一百一十處求善知識，祇向十二因緣中求；最後見彌勒，彌勒卻指見文殊；文殊者即汝本地無明。若心心別異向外求善知識者，一念纔生即滅，纔滅又生；所以汝等比丘，亦生亦老亦病亦死；酬因答果已來，即五聚之生滅；五聚者五陰也。一念不起，即十八界空，即身便是菩提華果，即心便是靈智，亦云靈臺；若有所住者，即身為死屍，亦云守死屍鬼。

問：淨名默然，文殊讚歎云：是真入不二法門。如何？師云：不二法門，即你本心也；說與不說，即有起滅；無言說時，無所顯示，故文殊讚歎。

云：淨名不說，聲有斷滅否？師云：語即默、默即語，語默不二，故云聲之實性亦無斷滅，文殊本聞亦無斷滅。所以如來常說，未曾有不說時；如來說即是法，法即是說，法說不二故。乃至報化二身、菩薩聲聞，山河大地、水鳥樹林，一時說法。所以語亦說、默亦說，終日說而未嘗說。既若如是，但以默為本。

問：聲聞人藏形於三界，不能藏於菩提者，如何？師云：形者質也。聲聞人但能斷三界見修，已離煩惱，不能藏於菩提，故還被魔王於菩提中捉得，於林中宴坐，還成微細見菩提心也。菩薩人已於三界菩提決定不捨不取；不取故，七大中覓他不得；不捨故，外魔亦覓他不得。汝但擬著一法，印子早成也；印著有，即六道四生文出；印著空，即無相文現；如今但知決定不印一切物，此印為虛空不一不二；空本不空，印本不有。

十方虛空世界諸佛出世，如見電光一般。觀一切蠢動含靈，如響一般。見十方微塵國土，恰似海中一滴水相似。聞一切甚深法，如幻如化。心心不異，法法不異，乃至千經萬論，祇為你之一心；若能不取一切相。故言如是一心中，方便勤莊嚴。

問：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如何？師云：仙人者即是你心。歌利王好求也，不守王位，謂之貪利。如今學人，不積功累德，見者便擬學，與歌利王何別？如見色時壞却仙人眼，聞聲時壞却仙人耳，乃至覺知時亦復如是，喚作節節支解。

云：祇如仙人忍時，不合更有節節支解，不可一心忍，一心不忍也。

師云：你作無生見、忍辱解、無求解，總是傷損。

云：仙人被割時，還知痛否？又云：此中無受者，是誰受痛？

師云：你既不痛，出頭來覓箇甚麼？

問：燃燈佛授記，為在五百歲中、五百歲外？

師云：五百歲中不得授記。所言授記者，你本決定不忘，不失有為，不取菩提，但以了世非世，亦不出五百歲外別得授記，亦不於五百歲中得授記。

云：了世三際相不可得已否？師云：無一法可得。

云：何故言頻經五百世前後極時長？師云：五百世長遠，當知猶是仙人；故然燈授記時，實無少法可得。

問：教中云：銷我億劫顛倒想，不歷僧祇獲法身者，如何？

師云：若以三無數劫修行，有所證得者，盡恆沙劫不得。若於一剎那中獲得法身，直了見性者猶是三乘教之極談也。何以故？以見法身可獲故，皆屬不了義教中收。

問：見法頓了者，見祖師意否？師云：祖師心出虛空外。

云：有限劑否？師云：有、無限劑，此皆數量對待之法。

祖師云：且非有限量，非無限量，非非有無限量，以絕待故。你如今學者，未能出得三乘教外，爭喚作禪師？分明向汝道：一等學禪，莫取次妄生異見，如人飲水，冷煖自知，一行一住一剎那間，念念不異；若不如是，不免輪迴。

問：佛身無為，不墮諸數，何故佛身舍利八斛四斗？師云：你作如是見，祇見假舍利，不見真舍利。

云：舍利為是本有，為復功勳？師云：非是本有，亦非功勳。

云：若非本有，又非功勳，何故如來舍利，唯鍊唯精，金骨常存？

師乃呵云：你作如此見解，爭喚作學禪人，你見虛空曾有骨否？諸佛心同太虛，覓什麼骨？

云：如今見有舍利，此是何法？師云：此從你妄想心生，即見舍利。

云：和尚還有舍利否？請將出來看。師云：真舍利難見，你但以十指撮盡妙高峰為微塵，即見真舍利。

夫參禪學道，須得一切處不生心，祇論忘機即佛道隆，分別即魔軍盛，畢竟無毛頭許少法可得。

問：祖傳法付與何人？師云：無法與人。

云：云何二祖請師安心？師云：你若道有，二祖即合覓得心；覓心不可得故，所以道與你安心竟；若有所得，全歸生滅。

問：佛窮得無明否？師云：無明即是一切諸佛得道之處，所以緣起是道場，所見一塵一色，便合無邊理性，舉足下足不離道場。道場者無所得也，我向你道祇無所得，名為坐道場。

云：無明者為明為暗？師云：非明非暗，明暗是代謝之法，無明且不明、亦不暗；不明祇是本明，不明不暗，祇這一句子，亂卻天下人眼；所以道：假使滿世間，皆如舍利弗，盡思共度量，不能測佛智；其無礙慧，出過虛空，無你語論處。釋迦量等三千大千世界，忽有一菩薩出來一跨，跨卻三千大千世界，不出普賢一毛孔，你如今把什麼本領擬學他？

云：既是學不得，為什麼道：歸源性無二，方便有多門，如之何？

師云：歸源性無二者，無明實性，即諸佛性。方便有多門者，聲聞人見無明生，見無明滅；緣覺人但見無明滅，不見無明生，念念證寂滅；諸佛見眾生終日生而無生，終日滅而無滅，無生無滅，即大乘果；所以道：果滿菩提圓，華開世界起。舉足即佛，下足即眾生；諸佛兩足尊者，即理足、事足、眾生足、生死足、一切等足，足故不求；是你如今念念學佛，即嫌著眾生，若嫌著眾生，即是謗他十方諸佛；所以佛出世來，執除糞器，蠲除戲論之糞，祇教你除卻從來學心見心，除得盡，即不墮戲論，亦云搬糞出，祇教你不生心；心若不生，自然成大智者，決定不分別佛與眾生，一切盡不分別，始得入我曹溪門下。

故自古先聖云：少行我法門。所以無行為我法門，祇是一心門，一切人到這裏盡不敢入，不道全無，祇是少人得，得者即是佛。珍重！

問：如何得不落階級？師云：終日喫飯，未曾咬著一粒米；終日行，未曾踏著一片地；與麼時，無人我等相；終日不離一切事，不被諸境惑，方名自在人。念念不見一切相，莫認前後三際，前際無去，今際無住，後際無來，安然端坐，任運不拘，方名解脫。努力！努力！此門中千人萬人，祇得三箇五箇，若不將為事，受殃有日在。故云：著力今生須了卻，誰能累劫受餘殃？

師於唐大中年中終於本山。宣宗敕謚斷際禪師。塔日廣業。